一夜风流

圭峰山

  春节到了，耀斌知道不能在别人家过年，就要求回学校住，不但王校长不同意，学生家长知道了也不同意。有的藏族家长说他们不过春节，高老师可以去他们家住。耀斌深受感动。但他还是回了趟学校，他想看看那块手表和手绢。除夕夜山村的烟花爆竹此起彼伏，而他却躺在房间的土炕上，手里紧紧赚着那块表和手绢，眼前是爬家乡凤凰山时的情景以及他们的来信，到去年李芳的突然到来和株洲火车站的分离。回忆完这一切他擦干眼泪，决定从此再不想过去了，把一切统统忘掉。

   而耀斌不知道，远在陕西秦岭大山中的父亲和母亲因为他的婚事也睡不着。父亲曾经让已经上高二的小儿子小斌给他哥写过好几封信，可哥哥只回过两封，一封是刚到青海时，另一封就是临近过年，说他不回家过年，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习。对于父亲提及的婚事他说自己会处理好。希望弟弟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并给家里寄回五百块钱。后来两个妹妹先后出嫁耀斌都没有回来参加婚礼。转眼弟弟高中毕业，高考没考上大学却恋爱了个对象。这个对象如果是别人还好说，偏偏是村里崔来娃家的女儿崔翠。村里人都知道崔来娃家有一儿一女，儿子是个傻子，一辈子肯定打光棍，两口子就凭女儿养老，他肯定会把女儿留在家里招上门女婿。而高家是俩儿子，但老大耀斌已经二十五六还没订婚，现在又不在家，这一辈子是指望不上了，二儿小斌就不能出去养活别人，于是两家僵持着。

   催来娃的女儿崔翠跟小斌同岁，自幼一起长大，上学后几乎一直在一个班，上初中高中后住校，来回都一路，孩子大了就自然有了心事，俩人自然相互喜欢上了对方。崔翠长得不算好看，但秀气，很耐看，大概因为她哥哥是个傻子，小时候受到小朋友欺负就找小斌，小斌也喜欢帮助崔翠，崔翠从开始的依赖到后来产生爱情这是很自然的。崔翠高中毕业也没考上大学，回家后崔来娃就想提早给她物色一个上门女婿，媒婆就专跳家里男娃多的去说，可是崔翠一个也看不上，最后父母才知道她的心事，也想起平时这俩娃形影不离，崔翠在家一有需要帮忙的事就想到小斌，小斌也是随叫随到。尽管两家大人经常因为琐事发生矛盾，特别是那年为买卖牛的事都报警了，之后两家谁不和谁说话，但孩子们却跟没事一样。当两家大人得知儿女喜欢的人是他们的仇人后都坚决反对，但俩孩子却态度坚决。崔来娃心思缜密，见劝说不了女儿就想到耀斌，心想耀斌现在年龄大了还没媳妇，听说在青海教书，十年后就会转正，如果崔翠嫁给他，他再入赘到他家，那么将来有个挣工资的女婿他们就衣食无忧。于是把他们的想法给女儿说了。崔翠对耀斌的印象不错，小时候她一去他家玩，他总是像大哥哥一样对她，长大后见了他总感觉羞羞的，现在一想耀斌感觉没有小斌感到亲切，让她心动，但如果嫁不了小斌，耀斌就是她的不二选择。一家人见崔翠对耀斌没有表示反对，母亲陈桂兰说: “我们上辈子欠高家的！”但心里暗暗高兴，于是把他们的想法告诉给介绍人。当崔来娃夫妇的心思传到高平茂老两口耳朵后，老两口开始还是不同意，但过后仔细一想，如果耀斌同意了，不管将来养活谁，只要他有媳妇就把他们的愁帽子卸了，于是同意了崔来娃的想法，并瞒着小斌让女儿小花给大哥写了封信，没明说这事，就骗耀斌说父亲病了，住院，让他赶紧回来。

   小斌上高二就知道自己学习不行，考大学更没门，早都不想念了。自从村里开了矿，书记家的龙龙买了拖拉机拉矿石挣钱，前年还让哥哥跟他一起跑运输，那时家里没钱，买不起拖拉机，大哥后来去了青海教书，他心里一直想着能圆这个开拖拉机的梦。考大学没门，他就提前给父亲说了自己的打算。家里现在没有大钱，耀斌经常寄工资回来，也有一点积蓄，于是就同意了小斌的想法。小斌没参加高考而是去学了驾照，父亲又东拼西凑给小斌买了台小四轮跑运输，现在他们村已经有六台拖拉机，大家一路出行，相互有个照应，浩浩荡荡，成了高家坪村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龙龙是最早买拖拉机的，这几年挣了钱，拖拉机已经接近报废，经常出现故障，他把拖拉机卖了，买了一辆华山牌的农用汽车。汽车比拖拉机拉的多，而且刹车性能好，开着也舒服，跟车的媳妇玲花坐副驾驶也舒适安全。

22

   耀斌接到信后急急忙忙赶回家发现父亲好好的，马上联想到肯定是骗他回来订婚。耀斌想，是父亲的一片好心，现在也不管好坏，更不奢望什么爱情，只要父母看上，人家同意，既然回来了就了却父母心愿。父母避开弟弟小斌就和他说了崔翠看上他的事儿，并没说崔翠和小斌恋爱的事儿。一提到崔翠在耀斌的印象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和弟弟同岁，小他七八岁。现在弟弟早已高中毕业，都成大小伙子了，崔翠肯定也长成大姑娘了。他心想既然崔翠愿意，自己也没说的，要定就定了吧。但他知道崔来娃家只有傻满满和崔翠姊妹俩，满满傻肯定找不到媳妇，崔翠出嫁他们咋办？果然是让他去上门。他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但想到他不会在家待，也考虑父母年纪大了，为了他的婚事现在头发都白了，一咬牙就稀里糊涂答应了，但他想先和崔翠见面，把该说的话说明。父母见耀斌很痛快，立即找介绍人给崔来娃传话过去，希望尽快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最好借耀斌回来，马上结婚。介绍人过去传了话，崔来娃两口子果然十分高兴，而且约定晚上让耀斌去他家。

圭峰山

  晚上耀斌要去崔翠家也不能空着手，母亲就去村小卖部买了一斤糕点，一瓶葡萄酒，让他准备几十块钱，对他说: “按照咱们乡俗这就叫背见，你们两个谈话结束你把钱给崔翠，崔翠接了会给你一块手帕作为还礼，也就是定情信物。”耀斌点头表示明白。

   等小斌把车放在山下回来，一家人才吃晚饭，此时天已经黑定，村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小斌见多年不见的大哥回来，本想和他坐下聊天，父亲则让他回房间睡觉去，他不知道父母要和大哥说啥，就回了房间。

   耀斌提着东西刚出门小斌从房间追出去问: “哥，你干啥去？”耀斌听见弟弟出来打招呼，就站住正想给他说，父亲和母亲追到门口喊: “小斌，你回来！”

   小斌说: “我哥出去我给他作伴去。”

   父亲再次说: “你回来！”声音非常严厉。

   小斌不知道哥哥要去干啥神秘事儿，只好退回来，还对哥哥说: “哥，路上操心点。”小斌走进门，父亲就顺手哗啦把门关上，还上了关子。小斌不明白问: “大，我哥今黑里不回来了？”

   父亲说: “睡你觉去，你哥回来叫门我给开。”小斌只好回了房间睡觉。

   耀斌到了崔翠家门前，她家门大开着，屋内灯火通明，他走进门叫了声: “叔，婶！”崔来娃两口子正等着，赶紧到门口迎接，接过耀斌手里的礼品满心欢喜地说: “斌斌，回来就过来坐，还生分地拿东西干啥？”一边让耀斌进屋坐，一边喊崔翠: “崔翠，赶紧出来，你耀斌哥来了。给你哥倒水。”崔翠答应着，房间绿色门帘一挑，崔翠走出来，目光躲躲闪闪，满脸羞涩地说: “耀斌哥，你啥时回来？”耀斌扫了一眼崔翠，感觉她变化很大，不但个子长高了，人也比原来大气成熟，凹凸的身材呈现着满满的青春气息。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刘海遮着额头，脑后扎着马尾巴在她走动时欢快地左右跳动。她穿一身碎花红衬衣，黑裤子，去锅上给他倒了一碗水端来。耀斌在屋子中间小板凳上坐下，崔来娃夫妇坐在他对面。耀斌接过开水碗，放到地上。崔来娃夫妇假装客气问: “耀斌在青海好多年了吧？”耀斌说:“今年第三年了。”“再有七年就可以调回来了。”“对。”崔来娃又对崔翠说: “崔翠陪你哥坐，我跟你妈有事出去一会儿。”说完站起来又对耀斌说: “你姊妹俩多年没见了，先坐坐。”走出门。耀斌让崔翠坐，崔翠在他对面父母刚坐过的小板凳上坐下，俩手放在一起搓来搓去地说: “耀斌哥，你喝水。”耀斌端起碗喝了一口，说: “在我的印象里你才这么高。”伸手比划着，“没想到一眨眼你都成大姑娘了。”崔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 “我和小斌同岁，你走那年我们都上高一了，我都一米六七了。”

   “我知道你和小斌同岁，小时候整天跟在他屁股后跑，有啥事就来找他，都说你是我们家的娃呢。”

   崔翠满脸羞涩说: “我跟小斌从小玩到大，一起上学，没想到很快毕业了。”

   “对，一眨眼都成大人了。崔翠，我这次回来你也明白是干啥，既然两家大人提到这事儿，我想给你说一下，我年龄比你大八岁，现在又在外地任教，那里条件太艰苦了，不能带家属，我一年最多能回来一次，就是将来十年期满，能不能调回来也不好说，就是调回来肯定也是经常在学校，家里的家务活，农活肯定帮不上啥忙。这些你先考虑考虑。”

   崔翠说: “我家条件就是这个样，别的女子都是出嫁，我只能留在家里，所以我就没有选择权。只要你不嫌我家负担重，我没啥说的。”

“可是，你很年轻，我将来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还是要想清楚。”

   “我说过，我没有选择权。”

   “那好吧，只要你将来不后悔。”耀斌说着从身上掏出一百元给崔翠。崔翠看了看，犹豫着但还是接了，并从身上掏出一块新买的浅蓝色，带四方格子的手绢，叠成四方块递给耀斌。耀斌在接那块手绢时眼前又浮现出那块带血的白色小手绢，心里一阵刺痛。他把手绢装进衣服口袋站起来说: “天不早了，我回去了。”转身出门。刚走出门口就遇见崔来娃两口子也回来了。耀斌向他们告别，崔来娃说: “急啥？再坐会儿。”

   耀斌走在黑暗的，乱七八糟的村道里，眼前一直是李芳的身影和音容笑貌，让他挥之不去，而崔翠对他却没有一点印象。他的心情不是愉悦而是沉重的。

   耀斌回到家，父亲早早开了门。他走进门父亲和母亲就看到他脸色不太好，以为崔翠不同意。耀斌把那块手绢掏出来让他们看。母亲明白了说: “咱都是一个队的，将来还不是跟在家一样。”

   母亲早已给他准备好了房间，炕上铺的盖的都是新的，他走进房间就仰躺在炕上。这时弟弟进来了，他坐起来，让弟弟也在炕边坐下。弟弟问: “哥，刚才到谁家去了？”

“崔翠家。”

   弟弟想到是不是去给他提亲去了？看哥哥的脸色似乎不高兴，估计崔家又提让他上门去的事儿了，故意问: “到——崔翠家弄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崔家要给崔翠找个上门女婿。”

   “招上门女婿？让你在青海招？”

   ”你傻呀？她要招的人是你哥我！”

   “你？”小斌强装镇定: “开玩笑吧？你都多大了，再说崔翠她愿意吗？”

   “她不愿意咱大能写信把我叫回来？”

   小斌想以往都是他给哥哥写信，写信让哥哥回来的事儿他咋一点不知道？似乎明白了一切。原来崔翠见家里不准她和他谈恋爱是看不上他，却看上了教书的哥哥。他也弄不明白父母不答应他去崔翠家当上门女婿却同意哥哥去，现在看来父母一直偏心的是哥哥！他也恨崔翠，他一直把她当宝贝，没想到好心换来的却是虚情假意！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呢？连自己最亲爱的人都一直在欺骗自己！

圭峰山

  “那好吧，祝你们幸福！”小斌跳下炕出门，拉开前门门栓，父母知道小斌已经知道一切，他们怕他去找崔翠闹，父亲喊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不睡觉干啥？”小斌没吭声冲出门，消失在黑夜中。父母不放心，母亲赶紧下炕跟了出去，父亲也出去了。当他们出来时小斌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他们直接向崔来娃家走去，到了崔来娃家门前看见崔家屋门紧闭，一家人早睡了，并没有小斌的身影，老两口才长出了口气。只要小斌不去崔翠家闹事他们就放心了，老两口又向回走。

   耀斌不知道出了啥事，见弟弟出去了，父母也跟着出去了，急忙也跟出来，看见父母向回走就问父母弟弟咋了。父母没吭声，等到了家里才把崔翠和小斌恋爱的事说了，耀斌这才想起晚上他们在一起聊天崔翠一直说小斌怎么样的原因，问父母为啥不让弟弟去上门。父母说了他们的想法。耀斌说: “只要小斌愿意，你们不是还有我吗？怕啥？”

   “我们就是怕你打一辈子光棍！”

   “我就是打光棍也能给你们养老送终啊。”

   “那你老了靠谁？”

   “你们还想管子孙后代的事啊？除非你们长生不老。”

   “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要娃娃干啥？鸟都知道养儿育女，传宗接代。”

   “好好，我跟你们说不清。咱不说这些了，等小斌回来我跟他说，如果他愿意去崔翠家，咱都别拦他，他们才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今后你们二老由我养老送终。再说了，即使这几年我不在家，他和咱又不是相隔十里八里，你们有事叫一声他能不回来帮忙？”

   耀斌的话说得老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言语了。

   “好我的大，妈，你们咋都这么糊涂的？当初遇到这事就给我写信，现在不是皆大欢喜？行了，别再想多了。”

   父亲说: “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小斌还小，有机会。”

   耀斌想了想说: “别愁我，给你们说心里话，我在那边也有人了，她是我们学校做饭的。唯一一点就是她是藏族，而且是当家的。当家的就是将来不出嫁，招上门女婿，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也没敢给你们说。”

   “藏族？能娶回来最好。”母亲说。

   耀斌说: “娶回来人家过不惯咱这生活。她们吃糌粑喝酥油茶，整天放牧，她们家好几百头牦牛呢。”

   “那你能过惯人家的生活？”母亲问。

   “我在那儿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父亲说: “最好找个汉人吧。”

         23

   一家人不知道小斌去了哪里，山里长大的娃娃耐摔打，他们都知道他是知道内情后生气，出去散散心就回来了，但要说不担心那是假的，可黑天半夜又没地方找，只有等。半夜时分小斌从外边回来，推开门见父母和哥哥都还没睡，知道在等他，他不想和他们说话，一声不吭进了自己房间。耀斌让父母先睡，他跟进了小斌房间。小斌开始收拾东西，耀斌知道他想走，说: “黑天半夜地你这是要去哪儿？”

   小斌不吭声。

   耀斌在他炕边坐下说: “你先把东西放下，哥有话说。”

   小斌并不理他，继续翻出自己换洗的衣服，耀斌一把夺下衣服扔到炕上，说: “瓜怂样子，还给谁使性子？你和崔翠恋爱了，为啥不写信告诉我？你早说了能让你这么伤心？”

   小斌站在炕边悄悄抹眼泪: “我知道你在那边一个人顶几个人教书，再说你又离家远，说了也起不了作用。”

   “起码我知道内情可以给你出主意，劝说咱大咱妈呀？行了，别哭了！”掏出崔翠给的手绢: “这就算是哥替你收的。”给弟弟。

   小斌看了看没有接。

   耀斌说: “今晚我都把咱大，咱妈说通了，崔家不准崔翠出门嫁人，你就去做上门女婿，咱大咱妈今后的养老问题都是我的。但我要说明一点，我现在离家远，就是将来调回来也只能是教书，所以家里的重活，农活你还是要多帮帮。父母的生老病死都是我的。你进了崔家门主要精力都还是要放在那头，这些你能做到不？”

   “这些都不用你说，必定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咋能不管？”

   “那就好，哥也相信你。明天我再找崔翠把话说明。”

   “哥，算了还是我去说。”

   耀斌想了想说:“也行。睡觉。没事儿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了，我带的课多，也不敢耽搁太久。”

   “哥。”

   耀斌刚转身弟弟又叫住他。

   “还有啥事儿？对了，结婚经济问题我会尽力的。”

   “不是这事儿，我现在也挣钱，结婚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那是啥？”

   “说心里话，做上门女婿我也不愿意。可是我喜欢崔翠，她也喜欢我。”

   “为了爱情就得有牺牲。”

   “那你当初为啥要回来？”

   “你是说李芳吧？不是哥要回来，而是没到她家。她家里要把她嫁给澳大利亚华侨，那人是富商。她是逃婚出来的。”

   “你们是咋认识的？”

   “她不愿意嫁给那个老华侨，逃出来，参加了《新青年杂志社》组织的活动，我是他们的安全员，在爬咱凤凰山时我给大家讲了刘海打樵的故事，她是听了这故事认识我的，后来我们就经常写信，彼此喜欢上对方。第二年那个富商又回来旧事重提，她又跑了，她找我就是不准备回去了，可是她家里知道后，她妈气得心脏病复发，她无奈只好回去。如果我们有孩子，现在应该三岁了。好了，不说了，睡觉吧。”

   耀斌回到房间躺在炕上，尽管很累，但还是睡不着。弟弟的话又让他想起李芳，心中有无限伤感，他知道，李芳如今已经是那个富商的太太，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哪里还会记得起他呢。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真的女孩了，是少妇，雍容华贵的贵妇人。爱情是个啥？有钱就谈爱情，没钱爱情是个屁！不想这些再也不可能倒回来的事儿了，就让这段充满血和泪的爱情永远埋在心底吧，让那个美丽纯真的李芳永远生活在他的记忆里。想到此他想看看北边的凤凰山，于是又爬起来，悄悄开门，父亲问: “现在干啥？”他知道父亲也没睡着，说: “睡不着，出去看看家乡的夜色。”

圭峰山

  出了门，门前的核桃树巨大的树冠把地面罩在黑暗中。蛐蛐在墙角快乐地唱着歌。村子中间是生产队的打麦场，北边是一道高坎，坎堰地势高，视野开阔。他走到坎堰，在几颗扦白杨树下站住。白杨树端直挺拔的身材像威武的哨兵守护着美丽的家乡。一轮明月爬上树梢，俯瞰着美丽的秦岭大山，并把它温柔的朦胧的光潵满群山，群山被笼罩在一种神秘氛围中。一道似有似无的山岚袅绕在山腰，既像仙女的飘带又像他的无限愁思盈满大山峡谷。凤凰山像一只归来的凤凰高昂着头，面向山外的大平原，他再次想起李芳当年站在山顶俯瞰关中平原那陶醉的样子:“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最美的平原。”李芳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回荡。他抬头再次观看月亮，在心里说: “你是否也照到她？她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否也像我一样在孤独地望月思念着远方的人？”他感觉视线模糊，两行冰冷的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举手抹去泪水，感觉自己很可笑，决定不再想早已成为历史的事儿，努力把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山下风凰河两岸工厂的灯火如同天河落地。头上的白杨树叶在下山风中哗啦哗啦拍手，似乎在鼓励他学会忘记。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多么美丽的家乡啊，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家乡。他第一次去县城生产资料门市部上班时，思念过她，和李芳分手后思念过她，回来后又想逃离她，到了青海却又深深思念她，人啊，就像这白杨树一样，无论再高大，你的根始终扎在脚下这块土地上，土地才是你的根！他决定回去睡觉。

24

   耀斌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他本来想见见发小龙龙，听小斌说他买了卡车，还是整天忙着挣钱，早上走到坡下看他门前没有停车，知道他肯定又出车了，就直接去公路边等早班公交去了。一回到那个学校他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都是他的学生，他的所有课程，时间对他来说只是机械地轮换，昼夜复始。对于家里弟弟的婚事是否有变，他并不知道。

   耀斌走后，小斌就去找了崔翠，崔翠知道她已经和他哥耀斌订婚，按照常规来说小斌应该叫她嫂子，可小斌叫她名字也正常，必定是一起玩大的闺蜜。当小斌把哥哥已经走了，并让他和崔翠结婚的事说了后，崔翠以为小斌在开玩笑。第二天介绍人来正式和她父母谈这事时崔翠才相信了。崔来娃夫妇一听事情又变了，心里就很不高兴，说高平茂一家耍他们。其实他们内心还是希望耀斌和崔翠结婚，他将来就是公办教师，是挣工资的，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所以就一口咬定崔翠已经和耀斌订婚，将来结婚必须是耀斌。崔翠内心更喜欢小斌，她不讨厌耀斌，但耀斌毕竟比她大七八岁，在她心里他就像大哥一样。但耀斌给她的感觉是稳重，大气，成熟，跟了这样的男人她心里踏实。现在耀斌又去了青海，而且把她交给小斌，她感觉这样更好，因为她本来就喜欢小斌，感觉跟他在一起更熟悉，更亲切。

   高家听媒人说崔家只承认耀斌是他们女婿后不知道该咋办了，这事也就暂时撂下。小斌在征得崔翠依然喜欢他的心思后，想起哥哥那晚的话: “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已经三岁了。”他开始思考自己的计划。

   大山里到处都是荒坡树林，加上人烟稀少，只要有信心就没有干不成的事。他不想去城里开房间，那样的话万一被抓就把人丢大了，所以他想利用大山这便利条件，先和崔翠把生米做成熟饭，如果计划实现就可以要挟崔来娃夫妇，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那时主动权就在他手里。那么这个计划咋样实施呢？约崔翠来家里，白天肯定不行，他要挣钱去，晚上崔翠父母不准她出来，也不行。出去放牛？崔翠家的牛一般都是瓜满满放，再说放牛不是一两家，而是全村十几头牛，十几头牛就是十几个人，也不行。那么到底咋办呢？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正在小斌焦急又无计可施时，乡上电影队来村里放电影，小斌想这正是个好机会，于是去了崔翠家。崔翠正在锅台上做晚饭，她父母也没在家，小斌就说: “崔翠，今黑里村里演电影，你去不？”崔翠说: “家门口咋能不去？”小斌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 “出去不要拿板凳，我等你。”崔翠当然明白小斌这话的意思，羞涩地低下头不说话。小斌拍她父母回来看见，赶紧转身出门。

   小斌走后崔翠坐在锅洞前烧火，本来就害羞，加上火光照耀显得她的脸更红更加漂亮。她想到小斌刚才话的意思就是想借看电影和她出去约会。自从从学校毕业后她就很少和小斌在一起了，虽然在一个村，但她已经是大姑娘，特别是村里人都知道她和小斌好上了，但父母不愿意他们在一起，对她管得比较严，她太想能有机会和她在一起，那怕不说话，只要俩人在一起她心里都是甜蜜幸福的。想到这里她不知道晚上小斌会带她去那里，会不会被父母发现，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很恐慌，很害羞，但又强烈渴盼那种几会和感觉。

   小斌给崔翠打了招呼，回家又故意问父母晚上看电影不，父母都说看，他说: “那你们都去早点，占个好地方，我不去了，这电影我在学校都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