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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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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7:01: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5)

  吴昆离开的第三天,迴水湾迎来了一个罕见的晴日。冬阳淡白如纸,却带着几分暖意。
  河边的芦苇秆褪尽了青黄,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浅滩上,被日光镀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光晕。风掠过水面时没了往日的凛冽,反倒像裹了点温吞的气息,撩得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

  春草坐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约订单,目光却有些涣散。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息。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连,像水底悄然蔓延的根须,无声无息地,就将她的心拴住了。可这牵连带来的,却是沉重的彷徨。这个孩子,该去,还是该留?说“去”,似乎容易,一了百了,便能斩断这团乱麻,抹去那不堪的记忆,甚至能让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少些风言风语,少些拖累。可这念头刚起,心底便像被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让她瞬间蜷缩了指尖。说“留”……往后的许许多多问题,又该如何面对?娘家冷水冲村子不大,人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独自养大一个来历可能遭人非议的孩子,该有多难?母亲秀娥日渐佝偻的背影,父亲常年药罐不离的叹息,合作社刚刚起步的事业……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元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她面前。“趁热喝,这天看着有日头,屋里还是阴冷。”周元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件未完成的绣片,手指捻着彩线,在绷子上穿引。针尖划过布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春草端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碗里沉浮的红枣和姜丝,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元菊婶,”春草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些,“这两天订单好像比前阵子多了些。”
  周元菊头也没抬,手指灵巧地引着线:“是多了点。快过年了,城里人喜欢这些手工玩意儿,图个新鲜年味。你那直播间功劳不小。”

  “也是大家绣活好。”春草抿了口茶,甜中带辣的暖流下肚,让她冰冷的指尖似乎回暖了些,“就是最近总觉得乏,盯着电脑久了眼睛花。”
  “那是累的。”周元菊这才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温和,“合作社里里外外就你最操心。早上看你来得比谁都早,这可不行。年轻也得惜力,该歇就歇着,活儿是干不完的。”

  “嗯。”春草应着,目光又落回屏幕上,“有时候想想,咱们这合作社能走到今天,真不容易。要是半路散了,或者黄了,可怎么好。”
  “尽瞎想。”周元菊放下绣绷,语气笃实,“咱们有手艺,东西实在,如今又通了网络,能让外面人看见,哪能说黄就黄。只要人心齐,肯下力气,路总是越走越宽的。你呀,别一个人把担子都揽着,有事大伙商量着来。”

  春草听着这朴实宽慰的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她点点头,努力弯了弯嘴角:“您说得对。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净想些没边的事。”
  “年轻人思虑重。”周元菊重新拿起绣活,“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遇到坎儿,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你看我这辈子,经过的难处还少么?现在不也照样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绣我的花?喝你的茶吧,凉了就没那股子驱寒的效用了。”

  春草不再说话,小口小口喝着姜枣茶。那甜香的热气氤氲着,的确驱散了些许盘踞在胸口的沉闷。周元菊的话平常,却像冬日里一块实实在在的炭,不炙人,却持续地散发着暖意。她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这番交谈也无关试探与宽解,只是长辈对晚辈寻常的关心与鼓励。这让春草在沉重的思绪里,短暂地找到了一处可以透气、可以倚靠的寻常角落。

  又过几日,县妇联和乡里负责计生的工作人员一起来到了迴水湾。她们是循着医院早孕登记的信息来做例行访视的。在春草家略显清冷的堂屋里,年长些的妇联干部看着春草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语气放得格外柔和:“春草同志,你爱人……不在家?”
  春草垂下眼睫:“他去城里做工了。”

  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了些孕期注意事项,留下了宣传册和联系方式。“有什么困难,随时找妇联,找村里。”临出门前,那位干部拍了拍春草的手,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女人家,这时候最要紧的是自己立得住。”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春草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涟漪。她想起母亲秀娥这些年隐忍的病痛,想起自己曾以为背负着“不能生”的罪孽时的卑微,又想起吴昆那晚狰狞而懦弱的嘴脸。凭什么女人就要活在别人的眼光和定义里?凭什么要把自己的悲喜系在男人的良心发现上?
  一个念头,从模糊渐至清晰。

  几天后,春草独自去了镇上的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是一位姓郑的女律师,四十出头,短发利落,眼神明澈。听完春草平静的叙述,郑律师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同情,只是专业而清晰地分析了情况:吴昆隐瞒自身死精不孕事实导致错误认知和婚姻基础动摇,属于过错方;孕期及分娩后一年内,男方原则上不得提出离婚,但女方提出不受此限;财产分割、以及未来子女抚养权、抚养费问题……

  “关于孩子的生物学父亲,”郑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沉稳,“从法律实务角度看,除非对方主动承认并有证据支撑,否则在婚姻存续期间受孕的孩子,推定为你丈夫的婚生子女。这涉及到非常复杂的亲子关系诉讼,且会对孩子未来产生深远影响。你需要慎重考虑,是否要启动这个程序。”
  春草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小镇嘈杂的市声,屋内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王之华那张油腻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厌恶和一种冰冷的决绝。不,她不能让这个孩子与那样的人、那样的事产生任何瓜葛。这孩子的到来或许是个错误,但孩子本身是无辜的。她要这个孩子,只是她春草的孩子。

  “我明白了。”春草抬起头,眼神里有了郑律师欣赏的坚定,“我不打算追究孩子生物学父亲是谁。我就想尽快离婚,彻底了断。其他的,我靠自己。”
  离婚协议书是郑律师帮忙拟的。春草没要吴昆家什么东西,只要求带走自己结婚时的几床土布被面和那套直播设备,还有合作社里属于她的那份微薄分红权。条件简单得让郑律师都有些意外。“你想清楚了?毕竟他在婚姻中有过错,你可以要求更多。”
  “不了,”春草摇头,“多要一分,就多牵扯一分。我只想干干净净重新开始。”

  协议书寄到了都梁汽修厂。吴昆的反应比春草预想的要快。他打电话来,声音有点颤抖,带着宿醉般的混沌:“春草,你真要……这么绝?”
  “绝?”春草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晾布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蓝染布,“吴昆,是你先给我织了一张绝情的网。我现在只是把它剪开。”

  “我不同意!我不会签字的!”吴昆在电话那头低吼。
  “那我们就法庭见。”春草的声音平静无波,“让法官和所有人都听听,你是怎么骗我,怎么在出事后把脏水泼到我头上的。你不怕,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长久的沉默后,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但春草知道,吴昆会的。他最看重他那点可怜的面子和“男人的尊严”,绝不会愿意把事情闹上法庭,摊开在众人目光下。果然,三天后,春草收到了快递回来的离婚协议书,末尾,签着吴昆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按了一个鲜红却显得虚浮的手印。

  拿着那份协议书,春草去镇民政所办了手续。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雪。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她没有哭,只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太久的大石,终于被移开了,虽然留下一个空落落的洞,却有清冽的风灌进来。
  迴水湾没有一丁点的波澜。人们甚至不知道她和吴昆已经离婚。她收拾了不多的行李,搬回了娘家和父母同住。当她把离婚的事和怀孕的真相告诉了母亲,母亲秀娥正在炒菜,闻言全身抖了一下,那锅铲咣当掉落在地。她惊诧得张大了嘴,说:怎么会这样?

  最终,她无奈地长叹一声,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又转过身来问她孩子怎么办?春草说生下来。
  “对!”秀娥的右手立马握成拳,似乎有无穷的力量:“生下来!一定生下来!”
  合作社的工作照旧,春草每天往返于家和合作社之间。她的妊娠反应日渐明显,秀竹问她:几个月了?她说三个多月了。秀竹又问:吴昆知道吗?她说知道的。秀竹说:那他这段时间怎不见人影?她说汽修厂忙着呢。

  秀竹把这事告诉了李迪农,李迪农皱了皱眉头,来到春草的身旁,也不说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春草被看得有些心虚,想着那天被他挡着,喝止她把话说出来的情景,低头怯怯喊一声“迪农哥”。
  “看着我。”李迪农直视着她。春草依言抬起头,她看到李迪农一脸的真诚,双眼充满了关爱。她心里一酸,眼泪就掉出来了,说:“我和吴昆,离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和李迪农听见。

  李迪农说声“我知道了。放心,只有我知道。”
  一个寻常的午后,合作社的十几个人正在紧张地忙碌,门口冷不丁出现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双眼清亮,头发蓬乱,脸带着怯生生的微笑,笑着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漾开一个迷人的梨涡。

  “哑巴女?!”秀竹和王桂芬叫起来。
  上次派出所的警车在这里把哑巴女请上车的时候,哑巴女抱着李迪农的腿死死的不放手,秀竹和王桂芬是看到的。时隔大半年了,哑巴女怎么又来了?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给迪农哥打电话。”秀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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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7:03:06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6)

  哑巴女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迴水湾,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每个人的好奇心。
  李迪农接到秀竹电话时,正在都梁县城的老陈那里。老陈的茶馆属于自家的地面房,三大间,两间租给别人做生意,留了一间做茶馆。

  老陈说,有一间租期即将到期,准备自己留用,专给女儿经营,卖李迪农的布鞋和绣品,如果还有其他的农产品,那就更好了。李迪农说,农村没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有农产品。两人一商谈,初步有了构想。比如现在菜市场上的鸡肉鸭肉,大部分都是饲料喂大的,肉质无口感,还有那些卖红著爆米花糖的,都是白糖熔化做成,没有一点红薯熬制的糖好吃。李迪农觉得,这些都是农村里很普通的东面。
  电话那头秀竹的声音急促:“迪农哥,哑巴女又来了,在合作社门口不肯走,就坐着。”

  李迪农的手顿住了,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阿莲年轻时的那张脸。一会又是上次见到的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他这次来都梁城城,一是来送货并与老陈结账,二是打算去汽修厂找吴昆。从昨天春草告诉他,她与吴昆离婚了,感觉事情有点大,夫妻之间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离婚了呢?而且还不声不响!他想起邓副县长来的那天,春草的那句被他硬生生打断的话,是大有文章的。他不好问春草,问吴昆方便些。可没想到还没去吴昆那里,秀竹就打电话来了。他只好匆匆结束与老陈的商谈,骑上摩托车赶回迴水湾。

  合作社门口,哑巴女坐在一条矮凳子上,头发蓬乱,脸上脏兮兮的,那双眼睛——太像阿莲了,清亮得像山涧的水。看见李迪农的摩托车骑过来,她猛地站起向他走上前来,一只手急切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呜咽,一只手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李迪农支好摩托车,展开那封信,信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是阿莲十八岁的儿子黄明辉写的:
  “李叔,我没和你见过面,但我妈说您是好人。我爸又打姐姐了,这次很重。妈去拦,他就打我妈。我没想弄死他,只是推了他一把,他的太阳穴撞到桌角,死了。警察来了。妈让我姐去找您,说只有您会真心待她。求您照顾我姐,我妈说,对不起您。黄明辉。”

  信纸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泪还是雨。
  李迪农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抬起头,看见秀竹,春草,还有王桂芬和周元她们,不知何时站在合作社门内,目光温和而关切。
  “让她进来吧。”秀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好奇也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朴素的善意。

  哑巴女紧紧地贴着李迪农,跟着进了合作社。周元菊端来热水和毛巾,王桂芬拿来干净衣裳。女人们围着她,用迴水湾特有的方式接纳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
  李迪农告诉大家,他要去一趟广西柳州。

  秀竹说,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几个。
  李迪农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紧挨着自己的哑巴女身上。哑巴女洗干净的脸,眉眼间的惊恐褪去些许后,与记忆深处阿莲年轻时的模样重叠得惊人。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对秀竹说:“辛苦你们照看几天,我接了人就回。”

  秀竹往前送了半步,声音平静:“路上小心。”
  这简单的四个字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共事日久的熟稔与提醒。李迪农应了一声,转身发动摩托车往都梁城驶去。他仍旧要像上次一样,把摩托车存放在朋友家,再坐高铁。
  引擎的轰鸣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这一次柳州之行,目的明确——他不仅要带回阿莲,更要带回自己二十多年前遗失、如今必须拾起的责任和情分。

  第三次踏足柳州那片土地,李迪农的脚步比前两次更沉,也更稳。来到那间低矮的房子,门开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阿莲的憔悴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揪。岁月和生活联手,将她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眼里的光几乎熄灭了,只有在对上他视线时,才像将熄的炭火被风猛地一吹,挣扎着亮起一点微弱的火星,旋即又被更深的灰败覆盖。

  “农哥……”
  “阿莲。”
  屋里弥漫着陈旧和绝望的气息。没有客套,阿莲的叙述颠三倒四,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压抑的啜泣。过程与信上所述无异,但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讲到黄德彪的拳头不分青红皂白地落下,打到她,也打到吓傻了的哑妹,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李迪农一步上前扶住她,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整个人伏在他肩头,压抑了太久太深的恐惧、屈辱和悲痛,化作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肩胛。她的身体抖得厉害,骨头硌得他生疼。

  李迪农没有动,任由她靠着。这个肩膀,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和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此刻重新承接她的重量,感觉陌生而酸楚,却又仿佛本该如此。他粗糙的手掌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嶙峋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鼻尖是她头发上多日没洗的油腻和眼泪混合的味道,与他记忆中那个带着栀子花清香的少女判若两人,可那份需要他保护的感觉,却隐隐穿越时光,回来了。
  待她哭到脱力,只剩细微的抽噎,李迪农扶她坐下,倒了水,看着她枯瘦的手指捧着杯子不住颤抖。

  “德彪家里,还有人吗?”他问,声音低沉。
  阿莲茫然摇头:“没了……早年就没了音信。我们在这里……举目无亲。”她抬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我儿子明辉……明辉他怎么办?他会不会被判……”
  “明辉的事,我们回去想办法,请好律师,找证据。”李迪农打断她无望的猜想,语气斩钉截铁,“但你和哑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里,”他环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除了把你耗死,没别的。”

  “离开?”阿莲的眼神空洞,“我能去哪儿?我没地方去……”
  “跟我回湖南,回迴水湾。”李迪农说得清晰,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坚定的重量,“哑妹在那边等你。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过。”
  阿莲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起……过?”她重复着,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羞愧、慌乱,还有一丝被绝望掩盖太久的、几乎不敢辨认的悸动,“不……不行!农哥,这不成!我这样……我这样怎么能拖累你?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李迪农看着她,眼神坦荡而坚定,“阿莲,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没娶,现在,你落了难,需要个家。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的日子,我们带着哑妹,在迴水湾,重新过。”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阿莲冰封的心上。她看着他,这个记忆里憨厚实诚、如今眉眼间添了风霜却更显沉稳的男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回迴水湾,和他一起过……这个念头,在她最黑暗的梦里都不敢出现。可如今,这成了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女儿唯一的指望。

  去看守所见黄明辉,是另一场心碎。隔着玻璃,儿子灰败的脸和眼中的死寂让阿莲心如刀绞。她哽咽着告诉儿子,要带姐姐去湖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要他好好配合,等妈妈想办法。黄明辉只是用力点头,嘴唇无声地翕动:“妈,对不起……”

  离开柳州时,天色依旧阴沉。阿莲的行李少得可怜,除了几件旧衣,就是她珍藏的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两个厂牌,那是她和李迪农在东莞打工的工厂牌。厂牌上的照片黑白色,用过塑纸粘合着,仍然清新。李迪农见了,叹息一声,将阿莲紧紧搂在怀里。

  摩托车驶入迴水湾时,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开。合作社门口聚的人,比上次哑巴女来时多了不少。好奇的、观望的、议论的,各种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车停稳,李迪农先下,然后伸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浑身发软的阿莲接下车。阿莲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听到压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瞧,真接回来了……”
  “哎哟,这李迪农还真念旧情……”
  “带着个孩子呢,以后这算怎么回事?”

  每一句飘进耳朵的碎语,都让阿莲的身体颤抖一下。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女儿。
  哑妹和秀竹并排站着,两人差不多一样高。她穿着合作社女人们给她的新衣服,脸上干净,眼神却复杂地看着阿莲,有依恋,有陌生,还有一丝被周围气氛感染的惶惑。

  “哑妹……”阿莲哑声唤道,声音破碎。
  哑妹嘴唇抿了抿,忽然小跑过来,紧紧搂住了阿莲,把脸埋了进去。这个动作,瞬间击溃了阿莲最后的心防,她也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汹涌而出。

  李迪农站在她们母女身旁,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脸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面的人听清:
  “各位乡亲,这是阿莲,哑妹的妈。她们家在外头遭了难,没地方去。从今天起,她们母女就留在我们迴水湾,留在合作社。阿莲人好,心善,以后就是我们合作社的人。我李迪农,会照顾她们。”

  他没有说更多“一起过”之类的话,但“照顾她们”四个字,在此时此刻,结合他亲自去接人的举动,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人群静了一瞬,议论声反而更密了。
  秀竹这时走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却有些复杂地飞快掠过李迪农和阿莲,然后朗声道:“好了好了,人都接回来了,一路辛苦,先进屋歇着。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她这话是对众人说的,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调停意味。

  春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近前,她没有看李迪农,而是对仍抱着阿莲的哑妹柔声说:“哑妹,带妈妈进屋,看看给你们准备好的房间。”她的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王桂芬和周元菊也帮着拿起那点简单的行李,簇拥着阿莲母女往合作社里走,用行动隔开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人群渐渐散去,但李迪农知道,这件事在迴水湾掀起的波澜,绝不会轻易平息。他带回的不仅仅是一对需要帮助的母女,更是一个明确的情感宣告,这宣告挑战了乡土社会某些固有的观念和预期。
  合作社的门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屋里,阿莲和女儿坐在陌生的床沿,看着这间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的房间,看着秀竹端来的热水,听着王桂芬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她的新“家”,以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和一个她爱过思念过的男人绑在一起。未来的一切,都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女儿依偎在怀里的温暖,和门外那个男人沉稳的存在,又让她在无边的茫然中,抓住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安稳”的念想。

  李迪农站在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合作社的屋顶,眼神坚定。这一步,他迈出去了,就不会回头。无论是阿莲母女的安置,合作社的发展,还是即将面对的风言风语,他都有准备一一扛起来。只是,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春草刚才离开的方向,心里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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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7:04:56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7)

  阿莲母女被安置在看护鱼塘的刘老头房里。
  刘老头是迴水湾的五保户,村委给他修了安置房。他见李迪农的养殖棚越来越挤,主动把房子让了出来,自己回家去睡。
  李迪农原本想让阿莲母女住云织外婆那间房——外婆前几日被络绎不绝的“参观”搅得心烦,已暂时送去周元菊家,合作社还请了专人陪护。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便否了。只要外婆人还在迴水湾,那间房就得原样留着,那是根。

  天刚放亮,李迪农就起床烧水。等水开的工夫,他下了面条,想着阿莲少吃辣,便只用了猪油和葱花爆香,汤头清亮,每碗卧了个荷包蛋。阿莲二十多年来未曾被人这样细致照顾过,捧着碗,头埋得很低,吃得有些急,肩头微微发颤。李迪农瞥见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进面汤里,他别开眼,只当没看见。哑妹二十一岁,食欲大,倒是吃得欢实,呼噜几下,一碗面转眼见了底,眼巴巴看着他。李迪农笑了笑,接过碗又去了灶间。
  安顿好母女吃面,李迪农心里还惦记着阿莲那过分瘦削的身子骨。等合作社的人陆续来了,他便同秀竹商量,想带阿莲去都梁城的医院仔细查查。

  秀竹正核对账目,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了停,才说:“好。不过有件事,县里文创办来电话了,说我们挂在村委的《非遗体验预约细则》名头不对,咱们还没正式申请非遗呢。”

  “他们什么意思?”
  “是好事。”秀竹眼里带了点笑意,“文创办想帮我们申请‘非遗工坊’挂牌,说不定还能争取一笔扶持资金。但前提是,咱们的规章制度、财务、人员档案,都得规范起来。”

  “这是正理。”旁边纳鞋底的周元菊插了话,针脚又密又稳,“日子要想过得长远,账本和心思都得亮堂。”
  “你办事,我放心。”李迪农对秀竹点点头。正说着,快递员送来一封信。

  李迪农拆开一看,眉头舒展,扬了扬信纸:“省民俗博物馆的老先生,给介绍了位在日本做民艺研究的朋友。人家不要量产货,点名要订一套‘迴水四时’主题的织物——从纺线到绣成,每一步都要用最老的法子,还得拍下来做成片子。价钱给得厚道,要求也高,半点马虎不得。”
  一直安静听着的云织眼睛亮了:“这得问外婆。”

  “等我从医院回来,咱们一起去看外婆。”李迪农应下声,转身推出摩托车。
  他让阿莲坐稳,发动了引擎。山路颠簸,他回头说:“坐稳,扶好。”阿莲迟疑了一下,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额头几乎要触到他宽厚的背,又极力克制着,维持着一线距离。

  这一幕落在秀竹眼里。她手里捏着账本,目光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忽然就想起那次跟李迪农去县城买布,她也是这样坐在后座,被颠得不由自主靠上他的背。那时她脱口喊了句“农哥”,他却提醒她:“叫迪农哥。”原来,那声“农哥”不是谁都能叫的。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轻轻吁了口气,转身扎进了满屋的织物与线轴里。

  去医院的路上,李迪农车开得稳。阿莲的检查结果比预想中好:没什么器质性的病,就是身子亏空得厉害,长期营养不良、劳累,加上心绪积郁。医生开了些基础的营养剂,嘱咐回去好好吃饭,放宽心,慢慢养。
  李迪农松了口气。从医院出来,天色已向晚,他惦记着老陈说的那间自已留用的店铺,便载着阿莲来到老陈的茶馆。老陈看到阿莲,问:这是你母亲?

  阿莲听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迪农打了老陈一拳:我老婆。
  老陈慌忙陪上笑脸,对阿莲道歉:“对不起,嫂子,那个……哈哈,我视力不好,忘了戴眼镜。”说罢使劲眨眼,又用手拼命揉眼角。
  迪农说明来意,想租他那间别人即将到期的门面,用来销售布鞋及农产品。

  老陈很爽快,说那天说的准备给女儿留用,也只是他个人想法,还没与全家人商量。但女儿刚坐完月子,带着小孩不方便,估计做不了。
  “可以的,可以的。”他说。
  临走时,老陈送了一罐茶叶给阿莲,说,嫂子,今年的清明茶,金钱柳。

  阿莲欲推辞,迪农说,收了吧,他有的是茶叶。
  回家的路上,阿莲从后面搂着迪农的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说:你那朋友,净说实话。
  迪农问什么实话?阿莲说,他说我是你母亲。

  迪农哈哈一笑,说:等你过段时间,调养好了,我再带你去,看他怎么说。
  阿莲又问:那你怎么说我是你老婆?
  李迪农说:二十多年前就是了。

  回到迴水湾,安顿她吃了晚饭,又将医生开的营养剂一一交代清楚,这才得了空。
  他心里还惦着那件大事。日本研究员的要求,非比寻常,那不是寻常订单,是对迴水湾手艺根脉的一次叩问与记录。能接住这份叩问的,唯有外婆。他找到正在整理丝线的云织:“去看看外婆?”

  云织说:就等你呢。
  李迪农说:走。
  云织放下手中的活计,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已被夜幕笼罩的村路上。雪停了,寒气却更重,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周元菊家亮着温暖的黄光。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草药香、饭食气和旧棉布的味道暖暖地涌来。外婆坐在铺了厚褥子的藤椅里,腿上盖着云织织的那条灰蓝色旧毯子,陪护的妇人正在一旁小凳上剥着花生。周元菊见他们来,并不意外,起身倒了两碗滚烫的姜茶。
  “外婆,”李迪农在老人面前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缓,“身子可好?”

  外婆眼神清亮了些,虽仍少言,却慢慢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和云织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云织身上,伸出一只枯瘦但洁净的手。云织连忙握住,蹲在她膝前。
  “省里介绍了个活计,”李迪农斟酌着开口,把日本研究员的要求,以及“迴水四时”影像志的事,用最朴实的乡语细细说给外婆听。他没有强调价钱,只反复说着“人家要最老的法子”、“想看看四季是怎么走到布里头去的”。

  外婆静静地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云织的手背,眼神望向虚空某处,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曾经的纺车、染缸、和那些已逝的晨昏。
  良久,外婆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李迪农脸上,缓缓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晓得了。”

  李迪农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紧接着问:“那……您看,这事非得您老掌眼不可。我们想,明天要是天气还成,接您去合作社坐坐,给我们讲讲,这‘四时’到底该怎么织法?丝该怎么分,色该怎么配?我们怕……怕走了样,丢了根本。”
  外婆沉默着,没立刻答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看周元菊,再看看云织殷切的脸。周元菊温声说:“外婆,想去就去。屋里炭火烧着,毯子盖厚些,我们都陪着您。这是大事,湾里手艺的香火事。”

  也许是“香火”二字触动了什么,外婆的眼角动了一下。她终于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迪农,这次,点头的幅度明确了些。
  “好!好!”李迪农喜出望外,“那明天上午,我们收拾暖和了来接您!”
  从周元菊家出来,雪夜清冷,李迪农却觉得心头滚热。他知道,只要外婆肯挪步,肯开口,这事就有了主心骨。云织走在他身侧,轻声说:“外婆心里有本账,都记着呢。只是……要她一点点往外倒。”

  “不急,”李迪农说,“我们有一周时间,慢慢听,仔细学。”
  远处,资江水流淌的声音苍邈悠远。明天,当外婆的手再次触摸那些丝线,当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古话再次从她唇齿间轻吐,迴水湾的这个冬天,或许会因此被赋予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温度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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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7:06:49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8)

  第二天清晨,李迪农照常早起。他依旧烧水下面条,煎荷包蛋。他问阿莲,在广西每天的早餐是什么?
  阿莲说,黄德彪三天两头不在家,儿子黄明辉住校,她和哑妹有啥就吃啥,有时甚至不吃早餐。
  李迪农听罢唏嘘不已,说:以后给你变着花样吃,我们自己做馄饨,饺子,面条,稀饭,每天早上吃一个鸡蛋。
  阿莲说: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李迪农摇摇头:不要说客气话,今天我要请外婆过来,给大家讲“迴水四时”的织法。过几天我们一起回广西,请律师为黄明辉辩护。
  阿莲听到“辩护”二字,眼圈倏地红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焦灼与惶恐,像是被这暖融融的晨光化开了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轻轻的一句:“谢谢你,农哥。”

  外婆是李迪农用了轮椅缓缓地推过来的。到了合作社门口,轮椅停下来,众人将外婆围住,小心地搀扶着她,进了她那个房间。
  房间里早已备好炭火,暖烘烘的。外婆在垫了厚软垫的竹椅上坐下,云织递给她一副眼镜,又在她的膝头盖上毯子,拿了“迴水四时”的草图摊开来。

  作坊里瞬间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外婆。只见她把眼镜打开戴上,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那些虚虚实实的线条。她的动作很慢,仿佛不是在触摸纸张,而是在感应线条之下更深层的东西。许久,她叹了口气,这叹息悠长复杂,有认命,有不甘,也有一丝微弱的火星被重新吹亮。
  “他们……真想照这个做?”外婆问,眼睛没离开图。

  “嗯。省里介绍的日本学者佐藤先生要来,是正规的学术交流,想记录最传统的东西。合作社接了。”云织顿了顿,“省博物馆的专家和县文创办都会全程一起,上面的说了,所有记录我们自己都留底,是我们自己的文化档案。可我们……我们看不透这图里的‘呼吸’。”
  外婆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是看不透,是你们的心,还没静到能听见布说话的地步。”她示意云织扶她起来,慢慢走出房间,来到那架蒙着深蓝土布的老织机前。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也是她传给我的饭碗。”外婆抚摸着光滑如脂的机架,“‘迴水四时’……这名字,还是我母亲那辈人起的。她没留下图,只留下句话:‘布是有命的,经纬是骨肉,染彩是气血,纹样是魂灵。四时流转的布,就得把春夏秋冬的命,都织进去,让它们在一个身子里活。’”
  云织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说法的源头。

  “织这样的布,选丝是第一关。”外婆重新回房坐回椅子,眼神变得遥远,“春丝要选立春后、惊蛰前,食头茬桑叶的蚕,吐的丝韧而亮,有生发之气。秋麻得在白露后收割,沤泡的水温、时辰都有讲究,出来的麻线才柔中有刚,像经历了风雨的筋骨。染,更不能急。柳芽黄不是一次染成,要先用栀子打底,再套染黄檗,最后用极淡的矾水定,才能在光下看出嫩绿转鹅黄的层次……”

  老人娓娓道来,那些早已被现代工艺简化的繁琐步骤,那些依赖天时地利的苛刻条件,重新在她口中复活。云织飞快地记录着,心跳加速。这不是技术手册,这是一部活着的工艺史诗。
  “最难的不是手,是心。”外婆话锋一转,看向云织,“织的时候,人要‘入时’。手在动,心要在那个节气里。织春部,指头要松活,像草芽顶土;织夏部,力道要饱满,像雨水涨溪;织秋部,节奏要稳,带着沉下去的劲儿;织冬部,最要紧的是‘留白’,梭子走过要又轻又慢,像雪落无声,给寒气留出地方,布才有透气的活泛劲儿。”

  她看着云织茫然又渴望的脸,放缓了语气:“你带了丝线来没?”
  云织连忙点头,从随身布袋里拿出合作社准备好的几小束丝线样品。
  外婆拈起一束所谓的“春蚕丝”,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窗前细看,摇摇头:“火气太旺。这是用升温法催出来的蚕吧?丝光太浮,韧劲不足。”又拈起染好的“柳芽黄”线,“颜色僵了,只有色,没有‘气’。真柳芽黄,是看着暖,摸着却有点凉意,是春天刚醒还没伸懒腰的那点颜色。”
  句句点中要害。云织汗颜,合作社准备的材料,在外婆眼中竟是处处“不对”。

  “东西不对,心就更不对了。”外婆放下丝线,“今天就到这里吧。等你们找到对的材料,摸到一点‘节气’的门槛,我再给你们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动嘴。”
  带着外婆近乎严苛的评判,众人退出外婆的房间,只留下那陪护妇女。关上门,作坊里一时沉寂。

  “这……这要求,现在哪儿能达到?”一个年轻学徒忍不住说,“难道还要为了几两丝,自己去养一期春蚕?为了染个黄,从种栀子开始?”
  李迪农却猛地一拍大腿:“就该这样!”
  众人看向他。

  “人家日本研究员,省里专家,大老远来,不是为了看我们用现代材料模仿古法!”李迪农脸膛发红,“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从无到有’的根!是蚕怎么吃桑,麻怎么沤泡,颜色怎么从草木石头里熬出来!这才是咱们迴水湾手艺的‘根本’!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省里的意思,这次交流,所有记录都共享,咱们自己存档。这不是谁来看谁,是咱们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根脉好好理一理、记下来,留给子孙后代。手艺的魂在咱们心里手里,谁也拿不走。”

  周元菊沉吟:“话是这么说,可时间不等人。我们难道要从头养蚕种染草?”
  “材料可以想办法搜集,找老把式匀一些存货。”秀竹思索着,“关键是这‘心法’——云织,你外婆说的‘入时’、‘呼吸’,你能体会多少?”
  云织摇头:“我只能听懂,还做不到。那得是……把手艺活成本能,把节气活成身体里的钟。”

  这时,一直默默地跟着李迪农,无声地站在他身边的阿莲轻声插话:“那就先把手‘养’起来。外婆不是说你们心不静,听不到布说话吗?你们能不能……每天开工前,不再急着赶活,先静坐一会儿,摸摸今天要用的线,想想它们从哪儿来,要变成什么?哪怕只静十分钟?”
  众人愕然,眼光齐刷刷地看向她。春草一拍手掌:“对!这个建议好!”

  阿莲这个朴素的建议,意外地得到了认同。于是,作坊里多了一项新“规矩”:每日清晨,炉火生起后,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急活,围着长案静坐片刻,只与手中的原材料相处。摸摸丝线的凉暖,嗅嗅染料的草木气息,看看窗外天光云影。不说话,只感受。
  起初有些别扭,年轻人坐不住。但几天下来,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急躁的节奏被拉慢了,讨论技术细节时,多了些对材料本身“脾气”的揣摩。春草在理丝时,真的会对着光线分辨丝缕的纹理走向;李迪农在检查麻线时,会反复揉搓体会其韧性。

  云织则每天稍有空闲就去外婆房间“听课”。不再带具体的材料问题,而是听外婆讲老话,讲节气谚语,讲她母亲织布时的神情,讲资江水不同季节的颜色和声音如何影响染缸的成色。这些看似无关的闲谈,却像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慢慢滋养着云织对“四时”的感知。
  当有一次云织再去外婆的房间,外婆却问她:你再说给我听一遍,是谁要来?

  云织告诉她,是日本的研究员,省博物馆的专家,县文创办的人员。并说,这次日本研究员来,是省民俗博物馆牵头的正式学术交流项目,市电视台和省非遗保护中心都会联合跟进。所有拍摄内容,都会留在咱们合作社一份,版权共有,共同用于非遗研究和保护。这不仅是咱们合作社的活计,更是给这一片的老手艺正名、留影,让更多人知道它的价值。

  外婆听懂了,沉思良久,对云织说:你回一趟黄牯岭,我柜子里有个木箱子,木箱子底部有一个木匣子,你把木匣子拿过来。
  云织点点头。
  一个星期后,雪融化,山路传来消息,日本研究员佐藤先生一行,在省博物馆专家和县文创办负责人的陪同下,定于三日后抵达。
  合作社的气氛再次紧绷。“迴水四时”的底布才刚刚上机,距离完成遥不可及。但众人商议后,决定调整计划:不追求在客人面前完成巨作,而是将这次创作过程本身,作为展示的核心。他们要展示的,不是封闭的秘密,而是一个活态传承的社区如何与自己的传统对话。

  他们将作坊重新布置。一角陈列从养蚕、绩麻到成线的全套原始工具和半成品材料;一角设置小型染缸,演示古法浸染、晾晒;核心区域,那架承载着“迴水四时”的老织机旁,留出了拍摄空间。云织将作为主织手,在现场进行织造。省博物馆的专家将负责学术解说,确保记录的准确性和深度。

  开幕前一晚,云织再次来到外婆的房间。
  “都准备好了?”外婆问。
  “材料按您说的,尽可能找了老底子的东西。流程也理顺了。省里的专家也帮我们把关确认了。”云织说,“可我心里还是没底。怕织不出那种‘活’气。”

  外婆让云织扶她走到织机前。她颤巍巍地坐下,双手轻轻搭在光滑的筘座上,闭上眼睛。那一刻,她佝偻的身姿仿佛挺直了一些,与古老的织机浑然一体,像一个将军回到了他的战场,一个乐师抚上了他的琴弦。
  她没有真的织,只是手指虚按,手臂做出引纬、打纬的动作,缓慢而充满韵律。渐渐地,一种无形的“场”在她周围弥漫开来。云织仿佛能看到,随着她手臂的动作,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交织,带着不同季节的温度与气息。

  几分钟后,外婆停下,微微喘息。
  “看见了吗?”她问,“织布不是手在动,是气在流。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对四季的念想,顺着胳膊,流到指尖,再透过梭子、综片,压进经纬里。布就记住了你的‘念’。”她看着云织,目光深沉:“明天,别想台下是谁,别想镜头在哪。就想着,你要把快要过去的这个冬天——我们一起熬过的这个大雪封山的冬天——它的冷、它的静、它底下藏着的那点盼头,织进去。再把快要来的春天——资江水解冻的声音、柳树皮里返青的汁水——也织进去。让它们在布上碰头,打架,最后和好。这就是你要的‘流转’。这口气,这念想,是我们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录不下来全貌。”

  云织的手心贴着木头,那股冰凉深处,似乎真的传来一丝微弱却顽强的震颤,像是老织机沉睡了多年后,被外婆的气息再次唤醒的心跳。
  佐藤先生到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化雪晴日。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棂,照进作坊,空气里浮动着染料、丝线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佐藤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话不多,眼神专注而谦逊。与他同来的除了翻译、摄影师,还有省博物馆那位熟悉的老专家和县文创办的小陈。他们没有立即开始拍摄,而是在小陈和省专家的介绍下,花了很长时间,细细观看每一件工具,询问每一个步骤的由来与文化含义,抚摸那些半成品的丝麻,表情郑重。交流中,佐藤多次通过翻译表达对中国传统手工艺智慧的钦佩,并强调他此行目的是“学习与记录”,而非其他。

  当云织坐上织机,调整呼吸,手触经线时,作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摄像机运作的微弱电流声,和窗外隐约的滴水声。省博物馆的专家在一旁轻声向佐藤解说一些技术细节和文化背景。
  她想起外婆的话,想起这个冬天的漫长与寂静,想起合作社姐妹们围炉理线的夜晚,想起外婆枯瘦手指划过草图的专注。她深吸一口气,将梭子穿过经线开口。

  “咔哒。”
  打纬声响起,不如平时干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知道,这不是在织一块布,是在织一段时光,织一群人的心意。
  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重复的动作,身体逐渐找到了记忆深处的节奏。她的呼吸慢慢与手脚的动作协调起来。织春的部分时,她想着清晨看到的檐下冰棱滴落的第一滴水,手指不觉轻快了些;织到预留的冬春交界处,她手腕的力道变得迟疑而复杂,仿佛在刻画冰雪消融时的挣扎与释然。
  她完全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围观的目光。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清亮坚定。作坊里其他人,也各自在岗位上安静劳作,偶尔抬眼望向织机方向,目光里是无声的支持。小陈和省专家不时低声交流,记录着现场的感受。

  佐藤先生看了很久,对身边的翻译和省专家低声说了几句。翻译转述,声音里带着感慨:“佐藤先生说,他看到了‘时间’在织物中生长。这不是复制古老纹样,这是让古老的手艺,在今天的呼吸里,重新活了一次。这种生命力和适应性,令人感动。”省专家点头补充:“这正是活态传承的意义所在。”

  傍晚,拍摄暂告段落。云织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佐藤先生通过翻译,在征得省专家和小陈同意后,提出一个请求:能否见一见传授这种“心法”的老人?他表示这完全是出于学术敬仰,所有会面内容都遵循中方安排。
  云织敲开外婆的房门,征得外婆同意后,让他们进来。

  外婆没有谈论高深的技术,只是像对待来访的学者一样,打开嘱咐云织从黄牯岭带来的木匣子,让佐藤看她珍藏的一些老布片,讲每块布背后的故事——哪块是她出嫁时母亲织的“百子被”,哪块是灾年换了粮食救了命的“救命布”,哪块又记录了一次江水泛滥后重新开始的希望。文创办的小陈在一旁协助解说一些民俗背景。

  佐藤听得极其认真,通过翻译说:“在日本,我们也有类似的概念,珍视物品中凝聚的时间和情感。但您们的手艺,更进一步,是把对自然、对生活的全部感知,主动‘织’进去,让物品成为生命的延伸和见证。这非常了不起,值得我们深入学习其中的哲学。”
  临别前,外婆从木匣子底部取出一个折叠有致的布团递给陪同的省专家。“这是我母亲年轻时织的一条腰带,大概……也有一百多年了。不是什么值钱花样,就是最普通的回纹,但用的是真正的‘迴水四时’心法织的底子。”她看向省专家和文创办的小陈,“放我这儿,也就是个念想。交给国家博物馆,或者咱们省里,让懂它的人保管、研究,比跟着我这老婆子强。也算是这次交流,咱们迴水湾手艺人的一点心意。”

  省专家郑重接过,表示一定会妥善保管并用于研究展览,同时会制作高精度复制件留给合作社和外婆做纪念。佐藤先生目睹此景,再次深深鞠躬,用生硬但诚恳的中文说:“谢谢。受教了。我会,珍重这份见证。”
  研究员离开后,合作社的生活回归日常,却又不同以往。

  “迴水四时”的织造继续缓慢而坚定地进行。它不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任务,而成为一个长期的、贯穿真正四季的修行。云织领着大家,按照真实的节气更迭来推进作品,春分部就在春天织,体会真实的春风和潮湿。省博物馆寄回了那件古腰带的复制件和高清影像资料,合作社将它陈列在作坊里,旁边附上了外婆讲述的故事。

  县里的“非遗工坊”挂牌顺利通过,小陈带来的扶持资金到位,合作社修缮了房舍,添置了一些必要的设备,但最重要的那架老织机和古法染缸,被原样保留在作坊中央。那次交流活动的完整影像和文字记录,经整理后,一式多份,分别由合作社、县非遗中心和省博物馆存档,成为迴水湾手艺传承的重要基础资料。

  云织去外婆那儿更勤了。她开始在外婆口述、省专家指导下,更系统地记录一切——不仅仅是技艺步骤,还有那些即将随老人离去而消失的、关于迴水湾生活与手艺的集体记忆、歌谣、禁忌、信仰。她意识到,比抢救一块布更急迫的,是抢救布后面的那个世界,而这次与外界的交流,像一面镜子,让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文化的深度与价值。

  春草有一天问她:“云织,你怕吗?怕有一天,这些精妙的感觉,除了你,再没人能懂?”
  云织正在整理外婆关于“夏布透气性与三伏天人体感受”的笔记,闻言停下笔,望向窗外。资江的冰已化尽,水色是初醒的浑浊的黄,但岸边已有点点新绿。

  “怕。”她诚实地说,“所以我才要记下来,趁外婆还在,趁大家还记得。但这次之后,我又好像没那么怕了。”她翻看着交流活动的记录册,“你看,我们敞亮地给人看了,可最核心的东西——那份‘心气’,反而在我们自己人心里扎得更深了。”
  作坊外,化雪的水滴从屋檐落下,叮咚作响,清脆而充满耐心,仿佛在应和着她的话。
  迴水湾的日子,就在这滴水穿石般的日常坚持、开放交流后的自省与自信中,继续向下一个季节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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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7:08:09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9)

  李迪农要带阿莲和哑妹回广西,救阿莲那身陷囹圄的儿子黄明辉。
  临走前,他把合作社的事情细细交待给了秀竹和春草,末了才跨上那辆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响起,碾碎了迴水湾清晨粘稠的雾霭。阿莲搂着哑妹坐在后座,单薄的身体在凉雾中微微发抖,像两片被风卷离枝头的叶子。

  他决定先在老陈的茶馆和朋友们商量一下。
  都梁城的老陈茶馆,刚开门不久,水汽夹着茶香氤氲。李迪农约了城区派出所的吴所长——他人脉活络,见识也广。老陈热心,又把当年几个一块抄过作业的老伙计都叫了来。

  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吴所长的车就停在了门口。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几个老朋友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阿莲和哑妹身上,大家都藏不住惊讶——李迪农什么时候冒出个苍老如许的“老婆”,还有个紧紧拽着她衣袖、眼神惊惶的哑巴闺女?

  吴所长先开了口,语气打着趣,眼神却带着老警察习惯性的探照灯似的打量:“迪农,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从哪个山坳坳里‘骗’来这么一老一小?藏得可够严实。”

  李迪农没接这玩笑。他把阿莲往前轻轻带了带,声音沉沉的:“这是阿莲,我年轻时在广西认识的……故人。她儿子出了事,人命关天,我得带她们回去。”
  他几句话把事情撂在桌上:黄德彪怎么打人,黄明辉怎么冲上去拦,怎么一推,那人怎么就撞上桌角没了气。说完,他攥紧了粗瓷茶杯:“那畜生打了阿莲半辈子,明辉是为护着他妈才出的手。可现在人死了,黄家那边咬死了不松口,孩子这辈子……怕要毁了。”

  吴所长拧着眉头听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语气是办公事时才有的干脆:“王律师,老陈茶馆,现在过来一趟。带上吃饭的家伙,有个案子你听听。”

  挂了电话,他朝李迪农抬抬下巴:“这种事,人情压不住,得走正道。王律师,城里头打刑事官司是这个。”他比了下大拇指,“十桩能赢九桩半,让他给你剖开看看,里头到底有几分成算。”
  没等多久,一辆银灰色轿车悄没声地滑到门口。王律师提着黑色公文包进来,金丝眼镜,西装裤线笔直得能裁纸。他略一点头算作招呼,听罢缘由,目光便锁定了阿莲,开口直奔要害:“嫂子,黄德彪倒地后,黄明辉第一个动作是什么?”

  他问着,已从包里抽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静待。
  阿莲的茶杯开始轻颤,茶水漾出细小的圈。哑妹立刻伸出细瘦的胳膊,一手轻拍母亲嶙峋的背,一手更紧地攥住她的袖口,她仰起的脸上,努力想压住那份巨大的不安。
  “那……那畜生要打我,”阿莲的声音像绷紧的弦,“明辉冲过来拦,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后脑勺,就磕在桌角上了。”眼泪“啪嗒”滴进青灰色的茶碗,“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明辉吓傻了,手抖得握不住电话,还是拨了120……可等车来,人……已经硬了。”

  “然后?”王律师的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如春蚕食叶。
  “然后……明辉自己打了110。他没跑,就蹲在边上守着,等警察来。”阿莲的哽咽里,有一种绝望的诚实。
  王律师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她,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专业人士的赞许。他接着问:“家暴,报过警吗?”
  “都是邻居看不过眼,帮报的。警察来过几次,劝几句就走了。可他……回头打得更凶。”

  “妇联呢?”
  “接我去住过十来天。可我……放心不下明辉,又回去了。”
  “黄德彪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哥哥,两个侄子,都在广东打工。”

  王律师合上笔记本,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皮质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转向李迪农,语速平稳,像在宣读法律条文:“这案子的筋骨,不在证据多硬,而在对方的谅解。黄明辉主动报警、施救,自首情节成立。加上长期家暴背景,被害人过错明显。还有平时家暴时的报警出警,妇联的介入等,都是很有说服力的证据。只要他哥哥侄子那边能通过谅解,争取一年到两年,缓刑,希望很大。”

  他略作停顿,语气更沉了一分:“你们要去广西,我可以同行,再联系当地律师协作。但有句话必须说——你,李老板,最好别去。”
  李迪农猛地抬眼。
  “你不是直系亲属,”王律师的话清晰冷静,不留余地,“出面反而容易让对方做文章,质疑动机,甚至扯上串供。让阿莲母女回去,是正理。”
  李迪农张了张嘴,一股混合着无力与愕然的情绪堵在胸口。他一路谋划,以为自己是破局的关键,没想到律师轻描淡写就把他移出了棋盘。他准备好的那些江湖办法,在法律的棋盘上,忽然连落子的位置都没有。

  阿莲却像卸下了一部分重担,急忙拉住李迪农的胳膊:“农哥,你事多,别折腾了。有王律师,我和哑妹回去,够了。”
  “是这样。”王律师点头,“你去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添变量。”
  李迪农沉默良久,从内袋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现金,推到王律师面前。钞票的棱角在旧木茶桌上刮出轻微的响动。“现在都是手机转账,但我还是备了一些现金。”他略一停顿:“这是一万。王律师,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法子。”

  吴所长的手比王律师的客气更快,一把将钱抓过去。他拇指飞快一捻,抽出一叠塞回李迪农手里,剩下的推给王律师,咧嘴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都是兄弟,谈钱伤感情。王律师,你儿子上回那档子事,谁给你抹平的?这趟你当帮兄弟个忙,意思到了就行,多了我老吴脸上挂不住。”
  王律师看着那叠钱,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带上了些许无奈的讪然:“吴所长开口了,我还能说什么。”他数了数,五千八。随即利落地开好收据,撕下递给李迪农,“我回去准备材料,下午出发。”

  王律师的轿车驶离,茶馆里紧绷的空气才稍稍松动。朋友们开始低声议论,吴所长大口喝着茶。李迪农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对吴所长低声道:“老吴,怎么可以把钱拿回来?”
  “不管他!”吴所长一挥手,“那王律师,小鬼精,他儿子小打小闹地,在我手里通融了好几次。人情债他心里门儿清。不用白不用。”
  窗外的晨雾已散尽,日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李迪农望着门外车来人往的街道,心里那块石头却并未落下——广西那条看不见的路,此刻才真正横在了阿莲母女面前,而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目送和等待。

  他突然想起,该去看看吴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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