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 爱

杨帆随感

     何教授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墓碑上镌刻的名字，掌心细细拂去每一粒灰尘。彼时庄园沉浸在无边的静谧里，天地间只剩他抽泣的声音，故事从这无声的凝望与呜咽中，缓缓铺陈开来……

一

何教授出身富家子弟，高中时便对校花艾夏动了心。那时的爱恋，是藏在课本下的悄悄悸动，是晚自习后并肩而行的朦胧，那段爱情纯粹得恰似山间的清泉，不染半分尘埃。他们一同刷题熬夜，一同憧憬未来，悄悄约定要携手考入北大的校园，还要在燕园的花树下，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园。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两人爱得热烈而执着，仿佛要把一生的温柔与深情，都尽数倾注在彼此的眼眸里。
可世事无常，一个寻常的午后，校门口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宁静—— 艾夏遭遇了车祸。
几个小时后，医院又传来噩耗，艾夏抢救无效，死在医院里，这一消息比校园里任何新闻都更令人心碎。一时间，哀伤如潮水般漫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学生有的在操场用烛光为她送行，有的三五成群在校园里为她祈祷，那天连风吹的空气，都裹挟着一种呜咽与悲凉。
一段炽热的爱情，一个鲜活的生命，一对相爱的人，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何教授的高中时代里，成为他再也无法续写的遗憾。
从那天起，何教授的爱情仿佛被按下了永恒的暂停键，再也没有人能走进他那爱的世界里。艾夏走后，没人知晓他的悲痛深到了何种境地，若痛苦有等级之分，那一定是他人生中最沉重的顶配。
何教授的改变，便从艾夏离开的那天开始。他断绝了与别人的往来，一头扎进浩瀚的书本世界中，仿佛只有沉浸学问，才能填补心中那片巨大的空洞。后来，他如愿考上了北大，站在燕园的石拱桥上，眼前是曾与恋人约定的风景，身旁却少了那个心念的人。

  二

命运的磨难并未止步。他读大三期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席卷了何教授的家园。一个曾富甲一方的豪门家族，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家人之中，唯有何教授因在北大读书侥幸逃过一劫，其余人皆葬身于火海，无一生还。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当年的青涩少年，已然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他成了大学里知名的科研教授，事业有成，声名远扬，眉宇间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悲伤。每年暑假，他都会前往一处安静的庄园度假，这是他二十多年未曾改变的惯例—— 这样的举动在他的生命中像是在默默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直到一个盛夏的午后，度假村的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却令人透着一丝淡淡的怅惘。何教授在园中闲逛时，脚步突然顿住，目光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他遇见了珠珠—— 一个与初恋艾夏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孩。
那一刻，女孩像一道裹挟着光的闪电，劈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房。女孩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她的眉眼、她的神态，与记忆中的艾夏有着惊人的相似。
珠珠坐在秋千上，眉眼弯弯正对着他浅浅微笑着。那笑容清甜澄澈，瞬间驱散了他心头二十多年的阴霾。他不由自主地被这笑意传染，何教授的笑容里，不只是对女孩的欣赏，更有“一见钟情” 的震颤。
稍后，他在树荫下伫立良久，细细打量着女孩，才发现两人其实并非一模一样。教授细想这感觉或许是自己多年未近女色思念艾夏的幻想，或许艾夏的美好早已刻入骨髓，深入肌理的原因，以至于看见这相似的轮廓，便一时错认定是“初恋归来” 的奇想。

  三

何教授从未想过，这样一场梦幻般的遇见，会成为他人生故事全新的开端；起初，他只是远远望着女孩，在她的身影里，贪婪地寻找初恋的痕迹。渐渐地，他发现女孩对自己也有好感，常常主动上前搭话。他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隐秘，无人知晓，却不知这一切都被女孩看在眼里。
一天，女孩主动询问自己是否打扰了教授，他说“不会”。得到这种答复，女孩在他面前愈发无忌。很快女孩的度假生活结束，何教授的生活瞬间失了重心，变得空落落的。他开始要女孩的联系方式和在那所学校读书的信息。殊不知女孩竟是自己学校即将入学的大学生，他激动万分，随时收拾行李和女孩一起提前结束度假生活，何教授梦幻地相信这是上天给自己安排的另一段缘分。
一天，女孩欢快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认真地说：“教授，不知怎么的，我在学校上课、下课，都会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时刻。你既像我的尊师，又像一种很特别的人……”“什么特别的人？” 他柔声追问。女孩歪着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羞涩地说：“说不好，就是特别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眯起眼睛，笑意再次染上嘴角，连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温柔。
日子一天天悄然流逝，教授相信缘分存在的真理。直到某天，女孩看见他的瞬间，突然问你是否相信“因果关系”。他静静地望着女孩深奥的话题，他又轻轻地抚摸一下她的头，沉默不语，片刻何教授轻轻说句我只能作为物理教授的身份自居，从物理学上任何事物都存在因果关系。
    时间悄悄地过去，何教授越发的宠她、疼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珠珠想要什么便尽力满足她，仿佛要把当年对初恋的所有亏欠，都尽数弥补在这个女孩身上。这种宠爱渐渐在何教授这里变了质感，从最初的欣赏与呵护，变得偏执而极端。不知从何时起，何教授望着珠珠的眼神，不再是对初恋的怀念，而是纯粹的占有与恐惧—— 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像当年的艾夏一样，突然从人间蒸发。于是，他开始控制她的社交，不许她与别的男生接触，还反复追问她过去是否有过被男生追求的经历。
珠珠渐渐反感面前这位大叔教授的喋喋不休与过度管束。其实，她从未想过要和这位教授发生什么特殊关系，她只是在他的关心下，去确认一件二十多年前的事迹。当这份相处变成令人窒息的束缚，她最终选择了逃离—— 用避而不见的方式结束这段巧遇的缘分。

杨帆随感

四

失去珠珠的何教授，像丢了魂魄行尸走肉的躯体，连倾注了半生心血的科研工作，都无法继续。他变卖了名下所有家当，走遍了各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像疯魔一般，执着地寻找珠珠的足迹。这一找，便是三年。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中途的焦虑彷徨，再到最后的心灰意冷，他终于不得不接受“缘尽”和“失去” 的现实。就在他准备彻底放下时，珠珠的电话突然打来，像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光，重新点燃了他心中即将熄灭的火苗。
电话里，珠珠说自己已在另一个城市读书，现在有一个男朋友。教授立刻动身，拼尽全身力气，赶往那个陌生的城市。见到珠珠的男朋友时，他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的男朋友只是个平凡普通的男人，无论身份地位，还是经济条件，都远不及自己。可珠珠却异常坚定地说，她愿意和那个“男人” 生活在一起。

教授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低声下气地恳请，甚至掏空了自己毕生的积蓄，都没能挽回珠珠的心。直到最后转身的那一刻，他带着奢望追问：“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不能。” 珠珠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带着满心的伤悲与绝望，何教授转身准备离开。他伤心的不是失去了珠珠这个女孩，而是再次失去了“初恋影子”的期待，仿佛二十多年前的痛苦与遗憾，又在他身上重新上演了一遍。

就在这时，珠珠突然从身后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快步走到他面前，轻轻递了过去：“您看。”
何教授只匆匆瞥了一眼，便颤抖着伸出手接过照片。目光触及画面的刹那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照片上的女孩，分明是他心心念念了二十多年的艾夏！
“她…… 她…… 这照片你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珠珠的双肩，急切地追问，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期盼与震惊。
珠珠叹了口气，语调平缓却带着分量，缓缓讲起了一段被尘封多年的往事，一段关于“死亡” 的真相。

  五

直到如今“你对我的熟悉感不是没有原因，是因为我身上带着艾夏年轻时的影子。当年，你和艾夏高中的恋情恋，也是我后来得知的消息。
你们的恋情被你的家人发现后，他们压根不接受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他们故意制造给你看的假象。”你是家族的独子，家庭富裕，家人想让你找一个富家千金，珠珠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狠狠砸在教授心上，“医院的死亡消息是你家人一手安排散播出去的消息。当初他们给了艾夏一笔封口费，逼着她远离那所学校，离开你。她坚决不肯，你的家人为了堵住她的嘴，后来把她软禁了起来。她的人生，就那样被困在不知名的黑屋里若干年，那个一起考入北大的梦想，也被这场人为的‘车祸’彻底砸得粉碎。”

说着，珠珠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本陈旧泛黄的日记本递给何教授，当他翻开第一页。赫然醒目，自己与艾夏的名字并排映入眼帘，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正是艾夏二十多年前那熟悉的笔触。日记里，清晰记着当年自己“死亡” 的日期，记着她被迫离开及软禁的详细信息，记着对何教授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爱意，更记着这些年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的艰辛的软禁。
“我第一次见到您，就认出您可能是艾夏日记里的那个男人。” 珠珠轻声说道，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润，“为了弄清当年的真相，也为了完成艾夏的心愿，我才主动靠近您。”

   随后，珠珠带着何教授前往一个隐秘庄园之地—— 那里山清水秀，草木葱茏，宛如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的仙境。可走进那座小院，他终究没能见到牵挂二十多年的人，唯有一座孤坟静静伫立在一汪清池边，墓碑之上，赫然刻着艾夏的名字。
何教授的眼中早已盛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怅然。他知道，时光无法倒流，再也回不去二十年前的高中校园，再也回不去那段纯粹无瑕的时光，只有悲凉和哀伤的心情。
珠珠接着往下讲：“当年艾夏被你家人控制时，一天夜里，是看管她的管家偷偷把她放了出去。就那天的夜里，您家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您家的财富与过往，全被埋葬在了那个夜晚的火海之中。”

六

“我出生时，按时间推算，艾夏还活在这个世界里，”珠珠突然插入这类话题。
你和她什么关系？教授急切地追问。
珠珠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接着讲下去；
“艾家父母失去艾夏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母亲冒着高龄的风险生下了我，想以此填补艾夏姐姐空缺的空间。”
何教授望着珠珠怔在原地，带着微颤的声音；你是艾夏的妹妹，那一刻何教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带着反问，还带着伤悲中的惊喜。
后来得知；“你家安排看管艾夏的管家，在看管她的日子里，早已爱上了她。爱情让他暗中谋划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深夜他找准机会放走了艾夏，还卷走了你家的全部财产，为了给艾夏报仇，管家为她买下了这处世外桃源的庄园。他们在这里隐居了五年，可艾夏因为被你家人常年软禁在潮湿的黑屋里，染上了严重的肺病，最终离开了人间。”

“爱上艾夏的那位管家，是位很擅长打理账务的人。在那场出逃计划中，他早已提前转出了您家的财产与账目，如今这座庄园，就是您家当年的财富。” 珠珠的声音愈发哽咽，“艾夏去世不久，深爱着她的管家也因伤心过度，撒手人寰了。”
“管家临终前，托人把这些照片和日记送到了我家，叮嘱我要到成年后才能打开内容。我遵照他的遗愿，直到我成年才翻开这本日记，读完姐姐故事的点点滴滴，我歇斯底里地悲喜。喜得我知道，自己有个曾在同一个平行世界里活着的姐姐。悲的，我从未和她谋面，读完这本日记，我就发誓，一定要替姐姐找到日记里的人。”

听到这里，何教授如获至宝地抱着日记和照片，他的心从极致的激动，瞬间跌入死灰般的沉寂。他分不清这场纠缠半生的思念和恩怨里谁对谁错，只觉得命运的报应来得这般公平又这般迅疾，这般残酷，又让人猝不及防。
他终于明白，那份对珠珠的执念，不是移情，也不是代替，而是跨越半生的因果情缘的牵绊和偿还。
他与艾夏，跨越了生死的错位，熬过了半生的等待，终究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在妹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此刻终于清晰 —— 这不是偶然的遇见，而是真情的因果轮回，是尘缘未了的注定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