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命运多悲催

镜子

很多时候，我是头脑简单，四肢不发达。比如：我家刚搬到建业桂园的时候，我看见我们所在的门洞有一张拐。我以为是物业给需要的人准备的。

我虽年过半百，但很多时候童心未泯。我拿着那张拐，让自己的腿一瘸一瘸拄着拐转圈圈。

我的家长看见后大喝一声：放下！我心颤栗放下那张拐。

后来，我知道那拐是七楼一个老太太的。她每坐电梯上楼，她就把拐放楼下。

又到后来，我听人说这老太太“不是东西”——她骂她亲家骂得很难听，而且给我学话的人给我学她是如何骂她亲家的。我听着那骂人的话，我只想捂着我的耳朵，因为那是一种严重的污染。

从此，我看见那老太太，我心里就鄙视她，她给我打招呼，我懒得理她。

那年，我动手术，我在家修养。我在家看书，无聊时我去亭子处看书。

我看书时，那老太太来了，她坐我身边，她问我看的啥书，我说《诗经》。她再问：“《圣经》？你信教？”

我更懒得理她了！

我看书累了，我放下书，我在亭子里慢慢踱步。

“妹子！你命好啊！”她说。

我“呵呵”。

“不像我，我命苦。”

“嗯——？难道她有故事？闲着也是闲着 不妨听听？”我想。

“你怎么命苦？”

“看你！你家老赵对你那么好，你俩出出进进总是形影不离多恩爱。”

“你不也挺好的吗？”

“我好啥好！孤苦一人，没人关心，没人管。”

“你家孩子爸呢？”我没有见过她孩子的爸爸，所以我问。

“妹子啊！你不知道，我命有多苦！我第一个老头儿，我俩过着的时候，他天天不是打就是骂。我做饭多了他也骂，我做饭少了他也打，我家煤火灭了，他不笼让我笼。冬天柴火湿不好笼，笼一会儿没笼着，他嫌我没成色，他不耐烦，他一脚把我跺到雪地里。”

我有些同情她了，我有些原谅她骂她亲家的难听的话了。

“你怎么不离婚？”

“妹子啊！那时候离婚多丑啊！如果离婚别人会把脊梁骨给戳断咧！”

我看着这女人花白的头发和她那布满皱纹的脸。

“现在你老头儿呢？”

“死了。”

“得啥病死的？”

“妹子，不怕你笑话，他是摔死的！”

“摔死的？咋会摔死呢？”

我以为的“摔死”，可能是干建筑队或在家里晒粮食、干农活不小心摔下来死的。

“妹子啊！别看我现在看着不齐整，我年轻的时候可不算丑，我年轻的时候在村里不算数一数二也是中上等人物，可那鳖孙还看不上我，说谁谁家的娘们好看，说话好听。所以，他跟俺庄利民家的娘们混上了。”

“他不怕利民收拾他？”我插嘴道。

“利民是个包工头，常年不给家。”

“你俩后来离了？”

“没有。”

“那是？”我对这女人不但同情起来，同时好奇心升起。

“利民是个包工头，利民挣了很多钱，利民家早早在俺庄盖了四层楼。有一天，利民说出去干活，俺老头又去找他老婆混去了，利民实际上没有走远，利民也听闻了风声，利民在外面转了一圈，到黑更半夜，利民回家了，开门开不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俺老头听见利民回去了，没办法从窗户往下跳 ，谁知道楼高，下面又是水泥地，跳下去就摔没气了！”

我唏嘘不已：“你伤心不？”

“我才不伤心咧！娘咧X，他个鳖孙死了，可没人打我了！”

“哦！”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现在也行 你现在跟着闺女也挺好的。”我安慰她。

“好啥好！我还不知道能在闺女这几天咧？”

“你在闺女这儿还有啥不好？那还不是想住多长时间就住多长时间！”

“妹子啊！你不知道后来我又走了一家。”

啊？我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我又走了一家。刚开始我俩可恩爱，我俩一起出去干活，一块儿回家做饭。我擀面条 ，他给我烧锅。娘咧X！我想着以后我可不挨打了，只要不挨打，让我干啥都中。他的嘴可会说，所以，我在他家干死干活。家里有好吃的，我不让俺孩儿吃，给他孩儿吃；有好穿的，我不让俺闺女穿，我让他闺女穿。为这，俺闺女孩儿都恼我。”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我得了脑溢血，刚开始他还给我看 ，没几天他就不管我了，他也不拿钱，他也不照顾我，还是俺姐借钱给我看病，后来他看我也好不了了，他就不要我了。现在我还可以给俺闺女接送个孩儿，有一天，不需要我了，俺闺女也不会让我在这住了。”

“不会！不会！你是她妈咧，恁闺女咋会不让你在这儿住呢？”我只有这样安慰她。

又一年的暑假，我在小洪河岸边的凳子上读《徐霞客游记》，听见有人说：“妹子！又看书咧？”

我抬头，是她。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东拉西扯几句。

“妹子！我给你说几句知心话，你看我，我还得再走一家。俺闺女马上生二胎，她看我不中用了，她让她婆子给她看孩儿咧，她婆子一来我得走，我去哪儿呢？你给你家老赵说说，看看有没有退休的老头给我说说，你别看我这样，我啥都会干，我一只手也会和面 ，我一只手也会洗衣服。我啥也不要人家的，只要管我吃，管我住就中，如果我死了，把我扔哪儿都中……”

她说着，我不置可否地“哦，哦”着。

她看我不够热心，她无奈地站起来走了，我看着她拐着一只胳膊，那胳膊下拄着那拐杖，一走一撂的去了，时不时回过头交代着：“妹子！记住！妹子！别忘了！”

我看着她那远去的、半身不遂的背影发愁道：“我往哪儿给你找退休老头儿呢？”

她闺女的二胎儿子已经好大了，这几年来，我没有看见过这女人。

今天上班（退休前最后一天班）想起这女人，不由感叹：女人命运多悲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