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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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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3 14: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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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们12岁,她漂亮的凉鞋被男生挂到了牛角上

题记
人生漫漫,光阴如河。我坐在此岸,将那些沉在河底的记忆石子,一颗颗拾起,擦亮,写成手帖。这里没有传奇,只有一个普通女人的来时路:我在岁月的纸上,写下从我生命中路过的人,和我曾经看过的风景......

我和她的友谊始于夏天,也止于夏天。

那年夏天,我们坐在破旧的教室里,脚下踩的是泥土地,一到雨天就变得湿滑黏腻,课桌上刻着密密麻麻歪扭的“早”字,沧桑得像个沉默寡言的老奶奶,看尽了一茬又一茬孩子的来去。

时间过去实在太久了,久到我已记不清我们是怎么好到形影不离的。

许多细节虽有些模糊,但我永远记得,那年夏天,她是怎样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的童年里。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夏日的风里摇曳多姿,我就叫她小芒吧。12岁的我们,正是像花儿一样的年纪,青春洋溢。

人如其名,她浑身散发着一种明亮、甚至有点扎眼的光芒。她成绩好,声音脆亮,喜欢朗诵,当我的作文被老师在课堂上当范文念的时候,她也会为我鼓掌。

而我惊奇的发现我们居然有很多共同的爱好:爱看书,爱朗诵,爱写作。

她是从另一个村子(她们村那里的小学只有一到五年级)转学到我们这里读六年级的,老师安排她和我同桌,不知怎的,我们竟成了好朋友。或许是因为某次我捡起了她掉落的橡皮,或许是因为我们在同一篇课文旁写下了相似的批注。

童年的友谊是没有道理的,像两株不同的植物,根须却在泥土下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很快,我们就好得像连体人。

班主任试图把我们分开坐,担心我们上课讲话。可第二天,我们总能想办法又换到一起,反复几次后,老师看着我们坚毅的眼神和紧紧挨在一起的肩膀,无奈地挥挥手:“算了,随你们吧。”

那个年代的快乐,朴素得像田野上的风。我们最大的奢侈,就是共享一本借来的《儿童文学》,坐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大声背诵舒婷的诗,幻想远方是大海而不是连绵的稻田。

真正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暴雨过后的黄昏。

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甜。操场边低洼的草地变成了浅浅的池塘,积着清亮亮的水,映着被洗过的晚霞。

“走,玩水去!”小芒眼睛一亮,利落地脱下那双崭新的、镶着塑料小花的淡紫色凉鞋,赤脚踩进温凉的水里。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裙角,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在干燥的台阶上,跟了下去。

水刚好没过脚踝,细密的水草搔着脚心,痒痒的。我们像两只解放了的小兽,尖叫着,追逐着,把水踢成一片片碎金。她的笑声又亮又响,惊起了不远处槐树上的麻雀。

就在我们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晃了过来。为首的“刺头”看到台阶上那双漂亮的凉鞋,眼珠一转,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校园角落里的那棵树上,拴着一头老水牛正慢吞吞地嚼着地上的草。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男生拎起小芒的凉鞋,在同伴的起哄声中,把它高高地、稳稳地挂在了老水牛弯曲的犄角上!

那双淡紫色的、镶着小花的凉鞋,就在牛角上一晃,一晃,衬着老牛温顺又茫然的大眼睛,画面荒诞得像一出默剧。

我愣住了,随即是愤怒。而小芒,先是涨红了脸,紧接着,在男生的哄笑声中,她做了一件让我至今难忘的事: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甚至没有急着去取鞋。她深吸一口气,赤着沾满泥水的脚,挺直了背,一步步走到那群男生面前。湿漉漉的裙摆贴在她小腿上,夕阳给她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有意思吗?”她的声音不大,震慑力却不小,竟然惊奇般地压住了嘈杂哄笑声,“挂在牛角上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们也穿着鞋下去走一圈,看谁溅起的水花高?”

男生们被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镇住了,一时语塞。因为按照他们一贯捉弄女生的经验来看:软弱的女孩子们这会要么就是软绵绵的骂他们,要么就是好言哀求男生赶紧帮忙把凉鞋拿下来。

可此时的小芒,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我看到她眼神坚定,也不再去看那几个调皮的男生,转身就走到那头老牛身边。

老牛“哞”了一声,竟然温顺地低下头。她踮起脚,从牛角上轻轻取下了自己的鞋子,仔细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容地穿回了脚上。

泥泞的脚趾塞进精致的凉鞋,有些不伦不类,可她脸上的神情,却像个夺回皇冠的公主一样。她淡定自若的走过来,拉起目瞪口呆的我:“走,我们回教室。”

走出很远,我才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晚风拂过,她低声说道:“你知道吧?刚才,其实我怕死了......怕他们笑话,更怕鞋子拿不回来,那可是我妈刚给我买的新凉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种光芒是什么。不是张扬,不是漂亮,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脆生生的勇敢。一种用挺直的脊梁,去面对所有的狼狈和挑衅、那是属于十二岁的勇敢。

我们曾无数次勾着小指,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也一直以为我们的友谊会像刻在课桌上的“早”字,虽然笨拙,但力透纸背,永不磨灭。只可惜世事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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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14:43:1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惊呆了,她们家居然这么有钱

自从“凉鞋被挂牛角事件”后,我和小芒的友谊,仿佛被那场夏雨彻底浇灌过,根系扎得更深,枝叶也缠得更紧了。那时的我 | 那一年我们12岁,她漂亮的凉鞋被男生挂到了牛角上  01

我们俨然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连体人”,分享同一本字典,合吃一包五毛钱的“唐僧肉”,连上厕所都要手拉手一起去。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她趁着老师背过身体写板书的空隙,刷刷的在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并迅速精准地塞到我手上。

我的心怦怦跳,像接住一个秘密火种,在课桌下小心展开:“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一定要来!”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去同学家吃饭,这还是头一遭。要知道我从小就是个乖乖女,我爸妈对我管教比较严,放学必须准时回家的。

可面对小芒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用力点了点头,她立刻开心地捂住嘴笑了。

放学铃声一响,我们像两只出笼的麻雀,立马就冲出了教室。六月的阳光金晃晃地照射下来,乡间的小土路被晒得发白。

我们出了校门没多远便拐到一条田埂上,那是一条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路,我们俩一前一后,蹦跳着穿过无边的绿:路两边是开阔的稻田,秧苗正绿得发乌,风过时泛起层层叠叠的绸缎般的波纹。

池塘一个接一个,水面浮着慵懒的荷叶,空气里满是稻田和泥土混合的、蓬勃的气味。

我也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绕过多少户人家,我只记得心跳得厉害:一半是因为奔跑,一半是因为对前方那个“小芒的家”,充满着无限的好奇与隐隐的兴奋感。

直到她指着一处说:“看,那就是我家!”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在一片灰扑扑的、低矮的红砖平房群落里,它像一只羽翼鲜亮的鹤,傲然伫立: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墙面贴着那时极少见的、光滑的白色瓷砖,在烈日下反射着有些炫目的光。

屋顶不是常见的青瓦,而是红色的坡顶,气派极了!楼前围着一个宽敞的水泥院子,干净得没有一根杂草。

这看上去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我家,以及我所看到的绝大多数农村家庭,都是一层的平瓦房,屋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窗户小小的。而她家,光是那高度和亮度,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小芒拉着有些怯生生的我推开院门,院子里晾晒着色彩鲜艳的衣物,一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更让我惊讶的是,一楼朝路的那面墙,竟开了一个宽敞的窗口,装着玻璃柜台:那是一个小卖部!柜子里整齐码放着琳琅满目的零食,玻璃瓶汽水泛着诱人的光,我觉得那应该是所有小孩梦想中的天堂模样。

“妈,我同学来啦!”小芒清脆的喊声刚落,一个身材娇小、系着围裙的女人就从屋里迎了出来。

她就是小芒的妈妈:个子不高,很小巧,眼神很亮,动作很利落,一看就非常精明能干。

她满脸堆笑,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招呼我:“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屋里更是别有洞天,地面是光洁的、印着花纹的瓷砖,墙壁雪白,头顶是明晃晃的日光灯管(那时很多人家还用昏暗的白炽灯)。

客厅宽敞得能打羽毛球,摆着成套的、蒙着钩花盖布的沙发,还有一台巨大的、黑乎乎的电视机,上面盖着绣花的丝绒罩子。

午饭已经摆在堂屋的大圆桌上。那场景,我至今回想起来,舌尖似乎还能泛起当时的油香。

那绝不像一顿普通的农家午饭,正中是一大盘油光红亮的粉蒸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有一整条煎得金黄的鱼,撒着葱花;有炒得碧绿的蔬菜;有黄澄澄的炒鸡蛋,有一大海碗飘着油花的排骨汤……碗碟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这规模,简直就像我们家过年时才有的阵仗。

我拘谨地坐下,心里直打鼓:是因为我来了,才特意做得这么丰盛吗?还是……她们家平时就是这样?

小芒妈妈热情极了,不停地给我夹菜:“丫头,多吃点,看你瘦的!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碗里的肉很快堆成了小山。

我小声说着谢谢,埋头吃饭,米饭和肉菜的滋味混合着一种受宠若惊的眩晕感,格外香甜。

饭桌上,小芒的两个弟弟扒饭扒得飞快,眼睛却滴溜溜地好奇打量我。她三岁的小妹妹,扎着冲天辫,摇摇晃晃地要抓桌子上的菜,被妈妈轻轻拍开手。

小芒的爸爸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话不多,只是温和地笑着,偶尔问问小芒学校的事。

最让我暗暗吃惊的,是里屋传来的动静,透过门帘缝隙,我看到小芒的奶奶和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妇人,正围着一张麻将桌,“哗啦啦”地洗牌。

这已经够稀罕了:要知道那时候的农村老太太,大多都是在地里和灶头忙碌。

更让我眼睛发直的是,小芒的奶奶一边摸牌,一边很自然地用两指夹着一根烟,缓缓吸一口,再悠然地吐出淡淡的烟雾。

女人抽烟,在那个年代的乡下,我几乎从未见过。

她看上去很富态,皮肤白皙,手指上没有常见的劳作老茧,神态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或者说,是某种与周围环境微微脱节的、旧式的悠闲。

后来小芒悄悄告诉我,她奶奶娘家以前是镇上的大户,读过书,没怎么下过地干过粗活。我还知道了小芒的爸爸在乡镇信用社工作,还是个科长呢。

说这些时,小芒的语气很平常,而我则懵懂地感受着这种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宽敞凉爽的房间里看了会儿书,分享了她小卖部里各种新奇的零食。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进来,地板光可鉴人,一切都有着一种安稳的、丰足的、闪闪发光的质感。

临走时,小芒的妈妈还让小芒去抽屉里拿点钱,说我们要是没吃饱就自己去学校门口买点烧饼、零食吃。

小芒打开小卖部装钱的抽屉,看也没看,直接抓了一把就跑了,我完全惊呆了她的做法,要知道在30多年以前,谁要是有一块钱的零花钱就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她这一把少说也抓了2-30块钱!

离开她家,走在回学校的田埂上,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我的心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了: 有兴奋,有羡慕,也有一种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那时候单纯的我是绝对不会想到,这座看似坚固耀眼、承载着一个家庭全部荣耀与安逸的“小洋楼”,以及楼里那份令人眩晕的富足生活,会在往后的岁月里,遭遇着怎样急转直下的变故,命运的恶浪会将她们家现在的一切拍击得粉碎。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恍然明白: 那天的阳光有多么奢侈,那份款待有多么珍贵,而那个穿着鹅黄裙子、无忧无虑带我回家的女孩。她人生中最为明亮无忧的夏日,原来早已在那一刻,抵达了顶点,并开始积蓄着向下滑落的势能。

但那天,在1994年湖北乡村炙热的午后,我只是一个被友谊和美餐填满了快乐的孩子,心里满是单纯的羡慕与欢喜。

我以为那样的好日子,会像她家的小卖部里永远不缺的糖果,一直一直,甜蜜地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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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14:44:55 | 显示全部楼层

惊雷巨响!我最好的朋友,她爸爸竟然被“抓走了”

小学的最后一个夏天在知了声中结束了,我们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踏进了镇上的中学。

命运仿佛格外眷顾我们,分班名单上,我和小芒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同一个班级。
报到那天,我们在拥挤的公告栏前又笑又跳,像两只重新找到彼此的候鸟。
初中生活像一幅新展开的画卷:我们一起去食堂打饭,把从家里带来的菜分着吃;在二十几个人一间的宿舍里,我们挤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小芒依然是那个耀眼的存在,她脆亮标准的朗诵声经常在教室里回荡,她笑容明亮如初。
好景不长,九月中旬的那个周一,小芒的座位空了。

那一整天,我的心都像悬在井里的水桶,七上八下。老师说她请假了,我却莫名地不安,直到第二天早读课,她才踩着铃声进来。
她脸色苍白,眼睛有些红肿,就像一夜之间被霜打过的花蔫了。
从那天起,小芒变了。

她依然准时上课,认真记笔记,成绩甚至更好了。但她不再笑了,嘴角总是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课间除了去厕所以外,就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做题。
她拒绝了一切集体活动,连最爱的朗诵比赛也没报名。

只有和我在一起时,她才偶尔说几句话,但话题只剩下作业和考试。更多时候,我们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
那种沉默沉甸甸的,压得我心里发慌!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对钱的态度:从前那个抓一把零花钱眼都不眨的女孩,现在变得极度节俭。
每周五元的生活费,她要精打细算到每一分:早餐常常只买一个三毛钱的花卷,就着白开水咽下去,有时干脆说不饿,省下一顿。
零食更是绝迹了,她把用过的作业本翻过来当草稿纸,铅笔用到握不住才舍得换。

她不说,我也不敢问。
那个曾经无所不谈的夏天,已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
真相在初二暑假那个闷热的夜晚,猝不及防地撕开。

夏夜村口的巷子里,竹床挨着竹床,大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我正昏昏欲睡时,几个女人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镇上信用社那个科长,听说贪了好几十万呢!”
“听说是挪用了储户的钱去放贷,结果全打了水漂。”
“房子都被封了,老婆孩子连夜搬回老屋……”

“判了十几年呢,啧啧,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
“听说不只是信用社的事,好像还牵扯到外面那个什么金...‘基金会’,捅的窟窿太大了……”
……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们说的村子、职位、三层小楼……每一点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那些消失的笑容、突然的节俭、深夜隐约的哭泣,背后藏着这样一场灭顶之灾。
那个曾经在麻将桌旁优雅吐烟圈的奶奶,那两个扒饭如虎的弟弟,那个蹒跚学步的妹妹,还有娇小能干的妈妈:他们要怎样面对被查封的家、入狱的顶梁柱,和无数双指指点点的眼睛?

月光洒在竹床上,我突然理解了小芒所有沉默的重量:那是一个少女用单薄的肩膀,在努力扛住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开学后,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还是一起吃饭,只是我总会“不小心”多买了一个菜,“吃不完”分给她一半;会在她生日时送一本她想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课外书。
她接受了这些笨拙的善意,从不戳破,只是偶尔在接过饭菜或书本时,手指会轻轻颤一下。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的沉默:她守护着残存的自尊,我守护着她脆弱的骄傲。

初三毕业那天,阳光很好。
拍完集体照后,小芒忽然拉住我,走向摄影师。
“给我们拍一张吧。”她的声音很轻,“就我们两个。”
那是我们相识以来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双人合影。

照片里,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并肩站在教学楼前,她微微侧着头,没看镜头,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我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
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身后的香樟树正绿得浓郁。
后来很多年,我总想起那个瞬间:她是在告别,用这种无声的方式。

暑假里,我去供销社买东西遇见了小芒的妈妈,我几乎快认不出她了:曾经利落的身影佝偻着,正吃力地拖着一袋化肥。
看见我,她慌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突然就掉下来:“小芒在家哭了好几天,她想上学……可上中专学费要五千,我借遍了才凑到两千,我明天准备去求求学校领导,看能不能缓一个月……”

这个曾经经营着小卖部、能做出一桌子好菜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我才十五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反复说:“阿姨,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好不起来了。
九月,我去了襄阳读中专,她去了孝感读中专。

起初我们写过两封信,信里都是些干巴巴的近况,很快就断了联系。
我们都默契地退出了彼此的人生:她需要斩断所有与过去的牵连,而我,成了那段辉煌又狼狈的岁月里,一个她不愿再面对的证人。
2013年,我在苏州通过微信联系上了好几个老同学,旁敲侧击地问起小芒。
大家都摇头:“毕业后就没消息了。”

有个同学含糊地说,好像听人提过她家出事后,她性格大变,中专毕业后就早早出去打工了。
我还是不甘心!
第二年春天,我父母回湖北办事,我央求他们去打听。
几经周折,终于在我们老家县城的菜市场,找到了卖菜的小芒父母。

摊子很小,蔬菜摆得整整齐齐,她妈妈正低头剥着豆角,头发已经花白。
听说是我父母,他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戒备而窘迫的神情。
问及小芒,她父亲搓着布满裂口的手,低声说:“孩子在外地,挺好的……联系方式就不必了。”拒绝得委婉而坚决,像关上一扇生了锈的铁门。
我妈后来在电话里和我说:“那两口子老得不像样,但腰杆挺得笔直,你同学估计是不想和过去有任何瓜葛了。”
我握着话筒,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冬天。有个男生嘲笑小芒的棉衣袖子磨破了,她一言不发,只是挺直脊背,把洗得发白的袖子捋得平平整整,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那个姿态,和她父母在菜摊前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人可以没钱,可以落魄,但有些东西,拼命也要护住。
如今,那张唯一的合影一直收在我的旧相册里。
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1997年的夏天,一个看向远方,一个看向她。我们身后是郁郁葱葱的香樟,仿佛那些树会一直绿下去,仿佛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我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还记得那个把凉鞋挂在牛角上的午后,是否偶尔也会想起那栋曾经鹤立鸡群的三层小楼。
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十二岁的模样:穿着鹅黄色连衣裙,赤脚站在积水的草地上,头发被夕阳染成金色,勇敢地走向挂在牛角上的凉鞋,然后回头对我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这世上再珍贵、再美好的东西,也可能被命运开一个荒诞的玩笑,悬置在某个尴尬的角落。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鼓起勇气,走过去,亲手把它取下来,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些友谊没有告别,它就像露水一样,在太阳升起时悄无声息地蒸发了。但被它滋润过的土壤,会永远记得那个湿润的清晨。
我现在依然会常常想起:我们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友谊能打败整个湿漉漉的夏天。

小芒,你现在还好吗?
愿你所在之处,皆有光亮。

(至此我和小芒的故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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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14:47:35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的丑陋:在金钱面前,亲情一毛不值

坦白说,关于我和小芒的故事,三篇写完后,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把心里一块沉了二十多年的石头,轻轻放在了纸上。

说实话,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小芒的父母当时婉拒给联系方式时,我其实失落了很久。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捧着一份惦记了半生的礼物,翻山越岭找到你,你却连门都不开一道缝。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慢慢嚼出那拒绝里的百般滋味。
一个人要想重生,就必须亲手为过去举行一场葬礼。
 
我们曾经共有的那段童年,对小芒而言,或许早已不是温暖的旧梦,而是连着皮肉的、血淋淋的旧伤疤。
这就像一个在众目睽睽下狠狠摔跤的人,裤腿撕破,膝盖流血。那一刻,她唯一的愿望,大概就是:这条路上,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现在的狼狈。
我后来断断续续,从我婶婶(婶婶娘家和小芒是一个村的)那里,听到了更多她们家出事后的碎片。
这些事,我没忍心写进前面的故事里,总觉得那些画面太脏,怕玷污了我和小芒之间那片干净的、只属于两个女孩的田野,害怕它亵渎了我们的友谊。

可如今想来,或许正是这些我未曾目睹的肮脏,才真正压弯过她的脊梁,又最终锻造出了她沉默的铠甲。
听说,她家那栋小楼被贴上封条后,她们一家六口人,挤回了村里早年废弃的老屋。墙是漏风的,雨天要用盆接水,潮湿的墙角长着墨绿的苔藓。
而比风雨更刺骨的,是人的目光。
从前门庭若市,出事后再无亲戚登门,她们家像突然患上了穷病,成了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疫。
我后来才知道,人性能丑陋到什么地步,尤其是她的亲姑姑。

她姑姑的儿子,当时和我们同年级,我认识。
在她们家出事之前,她姑姑家是享受小芒家好处最多的:吃的、用的、穿的,每次回娘家都像搬家,大包小包地往自家拉。
小芒妈妈那时也很大方,总觉得是一家人嘛。
听说,小芒妈妈牵着妹妹最后去求的那家,不是别人,正是她亲姑姑。
那天,小芒妈妈没想借很多,她只想借一百块,因为妹妹发烧了,得去卫生院打针。

她姑姑站在门廊下,没让她们进屋。听了来意,脸上连一点为难都没有,只有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不耐烦的冰凉。
她瞥了一眼脸色烧得通红的孩子:“嫂子,不是我不帮,我们这日子也难。再说,你们家那是无底洞,借了这次,还有下次,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她的话比深秋的风还冷,然后,直接“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一声闷响,关上的不是一扇木门,是全部的血脉亲情。它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抽在小芒妈妈脸上,也永远刻在了小芒的心里。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在学校,每当在走廊或操场遇见她那个表兄,小芒总是目不斜视,像穿过一团透明的空气一样。
那不是冷漠,那是一个少女用全身力气筑起的、沉默的尊严堡垒。

她心中烧着的不是灰,是恨,是看清世态炎凉后,被迫一夜长大的、冰冷的火焰。
小芒的三个舅舅稍好一些,偶尔会偷偷塞点钱或扛点吃的过来。可舅妈们的脸色,也总是不太好看,话里话外是“拖累”与“无底洞”。
接济,成了另一种需要小心衡量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负担。

在金钱面前,何止亲情一毛不值,它更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亲情不堪的底色。
我简直无法想象,小芒的妈妈:那个曾经利落能干、娇小的女人,是怎样用一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四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一个养尊处优的婆婆,以及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和耻辱。
她不仅要面对每天一大家人的口粮,还要面对村子里人们的指指点点。

原来,小芒初中三年极致的节俭,她眼里早早熄灭的光,她身上那层与年龄不符的坚硬外壳,不仅仅是因为父亲的入狱和家庭的崩塌。
更是因为她亲眼见证了,曾经围绕着她家的“亲情”与“热度”,如何在一夜之间,褪色成最真实的势利与冷酷。
她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为母亲分担的一丝重量;她断绝与过去的联系,是为了保护那点仅存的、不被怜悯和旧事打扰的安宁。
写到这儿,我的心也被揪紧了。

也明白了当年菜市场里,她父母那客气又果断的拒绝里,包含着多么复杂的千言万语。
她后来所有的倔强,都是在向那段被金钱否定的过去,讨要一个说法,挣回一份纯粹靠自己、不寄托于任何人的尊严。
小芒用她整个青春期的沉默,为全家守护着这最后一点体面。
所以,我不再纠结于那个没有给的联系方式了。

就让她留在1997年的毕业照里吧,那个微微侧头、望向远方的少女,替她,也替那段被现实碾碎的时光,永远地、体面地活在我的记忆里。
有些友谊,不必重逢,只需铭记。
如今,我彻底理解了小芒的“不告而别”。
我记忆里的她,永远停留在十二岁,勇敢地走向牛角,取回自己的凉鞋。而现实中的她,用更决绝的方式,取回了被现实夺走的、生而为人的全部尊严。

世人惯于锦上添花,怯于雪中送炭。可还有一种人,在舔舐过世情最冷的冰雪后,索性孑然一身,把自己活成了往后所有的晴天。

小芒,我相信你一定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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