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面之缘的女人

可乐妈咪

多年前，一个七月的早晨，我乘坐一辆大巴车从老家A市出发去B城市。
七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那时从A市去B市的交通只有长途大巴车，而且一天只有一班。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穿着：木耳边露肩白色针织，蓝白相间的阔腿长裤，搭了一双黑色细带高跟凉鞋。抵达B市后我拍了一张自拍。这张照片一直存在我手机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的事情——在我当时的年纪，那场相遇带来的震撼，至今仍在心里留有回响。
那天我上车时，车里只有十来个人。司机说人少，可以随意找座位。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且没有日晒的位置坐下。
快发车时，一个女人火急火燎的跨上车，肩上扛个大包，手里提个小包。司机接下她肩上的包放在前排座位上，让她往后走找个座位，赶紧坐下来。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她大约四五十岁，短发，可能由于着急赶车，额前凌乱的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女模样。她向我走来，挨着我坐下。
我有点意外，车上人少空位很多，没有必要两人挤在一起。但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车子缓缓移动，不一会上了高速。她和我搭讪起来。

她说话声音很轻，语速也很慢，像一边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看得出来她不像是话多的人，但好像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她问我是哪里人，去B市做什么？我告诉她去看望一个好友。
她慢慢的说起自己：她是B市人，她老公在A市做生意，她这次过来帮他租房、收拾房间，出来几天了，现在赶回去。
那时我常往返两地，这两个城市都不大，特别B市，一个县城，说不定是认识的人。我就随口问她老公做什么生意。她说是做工程的。
看她的穿着，我猜想大概是个小包工头吧。以那时的认知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想了想说：你们B市有个开发商在A市开发了一个项目，叫XX国际，不知道你老公和他认不认识？
她没有接话，从她脚边的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我摆摆手，说我带水了。

我继续说：听说那个项目前段时间出了点问题，好像是资金链断了。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她顿了顿，说，是的，现在重组了。楼房现在又开始开卖了。她看我惊讶表情，轻声补充：我老公就是那个开发商。
说实话很难描述我当时的心里，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见过她老公而且听说过一些关于她老公的传闻。

她却忽然话多了起来，说她老公什么事都要人操心，租房子这种事情若非她来办，不知道拖到何时，天天住酒店也不是办法啊......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妻子式的无奈，又隐隐透着一种被需要的踏实。
只是这样需求是真实的么？
快到B市车站时，她要加我微信，问我怎么走，我说我打车。她问我到哪里，她开车了可以送我一程。不知道为什么，我答应了。我帮她一块提着那个大包，踩着细高跟，深一脚浅一脚，穿过车站，走过马路，来到路边的露天停车场。
已是正午，太阳热得像个火炉，炙烤着毫无遮拦的水泥地。她带我来到一辆老式的红色两箱车旁停下。作为一个开发商的妻子，她竟然开这样的车！

车身的红色已被晒得发淡，像旧年的春联褪了色，车身新旧划痕重重叠叠。座椅上的藤编座垫被磨得看不出原色，空调旋钮转到底，只吹出带着霉味的暖风。她告诉我制冷坏了，让我把车窗打开。
那天我穿的裤子有点长，裤脚很容易被高跟鞋踩住，不安全。她说：我先带你去裁缝店修改一下裤腿吧。于是我们来到了一家裁缝店，她说她家就在隔壁，裤子改好了，到她家去喝杯茶。

她住的是个老房子，在闹市里的一个自建房，看样子应该有二十多年了。B城的自建老房子都是这样的两层楼，室内陈旧、阴暗、潮湿，被四周的高楼围拢着，难得照进阳光。
我不明白，她老公在B市也有开发的楼房，为何还让她住在这里。
屋里有些闷，我感觉压抑，坐了一会就和她告别。
见到好友，我和她说了这件奇事。好友听了嘴巴发出“啧啧”声：“外面都在传她老公在A市又生了个儿子，你说她是不是还不知道？”
......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
想她扛着大包赶车时汗湿的额头，想她说到她老公时那种“没我不行”的神情，想那辆破旧的红车，想那间照不进阳光的老屋。
男人如镀金的流云，财富是他的天空，声名是他的风向，他漂浮在盛宴与繁华之间，停泊处皆有新港。
当她还在为他的酒店账单心疼，为他的一日三餐操心时，他世界的宴席，早已换了主题，也换了宾客。
有些奉献，掏空了自己，却只感动了自己。
有些坚守，守住了旧屋，却弄丢了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