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天使

石河散人

(一)剖腹产

妻已被推进产房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我和岳母在廊道上心绪不宁，刚坐在排椅上，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妻是昨天下午住的院，她在家上卫生间的时候见了红，吓得脸色都白了。

“要是在家里生了，那可咋办？”妻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也有些心慌，赶紧给岳母打电话，妻把情形说了一遍。

“没事，还没有阵儿呢。”岳母劝慰道，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火候。

我可不敢这么想。妻小时候身体不好，体态儿小，人又瘦，又是头胎，要是出了意外……，想到此，一层细汗渗出了额头。

我把担心说给了岳母，她忖了下，说：“也行，小心驶得万年船，就依你。”岳母小时候学过医，别看性格上大大咧咧，但考虑事情比谁都细。

于是当天下午，妻就住进了医院。

岳母执意要来，说你们男的笨手笨脚，不会伺候人，你陪陪她就行。两个小褥子，几个小棉片，一打尿布，这是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的。还要带上锅碗瓢盆，小米红枣鸡蛋，岳母说伺候月子婆娘，这些都少不了。

妻眼里亮晶晶的，她生来泪窝浅。

昨天下午，妻已化验了血、尿，做了B超，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 胎心跳动有力，只是胎位不太正，需要趴一趴。其实妻在怀孕五个月后胎位一直不正，医生教她跪在床上，脸贴着床，屁股向上翘起，每天坚持半个小时。这样坚持了两个月，胎位基本上矫正过来了。

岳母悄悄地走近产室，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一下里面有什么动静，我走到走廊最南边的楼梯处，借机抽一支烟，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

回来后，岳母坐在排椅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我隐约听到“老祖母、上神爷，保佑我女儿和孩子平平安安……”

“谁是若兰的家属？”从妇产科手术室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冲走廊里喊道。

“我是”我慌忙迎上去，“咋啦？”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没事，别紧张”医生去掉口罩，对我笑了笑，“请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医生进入医办室，她请我坐下，说：“婴儿胎位不正，肩部卡在了骨盆处，孕妇目前无法正常分娩。”

“那咋办？”我“噌”地一下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紧张，别紧张”医生示意旁边的护士给我倒杯茶，她拿出一张纸，说：“需要做剖腹产手术。”

“有危险吗？”我再次绷紧了神经。

“只是一个小手术，放心，挺安全的，院里每年都要做很多例。”她顿了下，补充道，“但需要家属签字。”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张纸，是《手术知情同意书》，她像背书一样，把各个条款给我复述了一遍，然后问我听明白了没有。

我点点头，其实脑子里一团雾水，我哪有心思去咬文嚼字，我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母子平安，让我做什么都行。于是，我没有一丝犹豫地签了字。

妻被从产房推了出来，需要推进手术室。我和岳母慌忙迎上去。

妻拉着我的手，眼泪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滴落在枕头上。两个多小时的折腾，让她显得有些虚脱。

“我害怕…”妻少气无力地说，眼睛里满是惊恐。她平时从不杀生，遇见老鼠都要吓得大呼小叫。

“为了我们的孩子，坚持住”我用力握紧她的手，用纸巾擦去她脸上的泪。

“嗯”妻轻轻地应了一声，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在关门的一刹那，我能感到，她的意志在一点点变得坚强！

回转头，岳母正在不远处擦眼泪，隐隐的有啜泣声，我的双眼也一下子模糊了，但我不能哭，因为，这儿只有我一个男人。

我搀扶着岳母坐在手术室外边的椅子上，走廊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没有一丝声响。

我的眼前一直闪现着妻进手术室前那惊恐的眼神和苍白的脸，一丝凉气从后脊溢出，并慢慢地浸遍我的全身，倏忽间，如跌入冰窖，浑身冰凉。

“如果手术……”我激灵打了个冷颤，伸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往哪想呢？你这个蠢货？！”眼泪竟不知不觉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身上。

我迅速地转过头，擦干眼泪，我不能让岳母看见，否则她会更担心。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她们母女平安吧！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过了一刻钟，岳母起身，走到东边的走廊尽头，跪在地上，面朝东南方，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磕了三个头，才慢慢走回来。

时间过得好慢，好像沙漏里的沙子，因为潮湿寒冷，一下子冻结在了那里，再也无法流淌下去。

“吱呀”一声，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啊…啊…啊…啊…”清翠悦耳的婴啼声，从里面扑面而来。

我慌忙迎了上去，“大夫，孩子和大人咋样了？”我急切地问道。

“你跟我来一下。”大夫并没多说，打了声招呼，径直朝医办室走去。

我小跑几步，紧跟着进入医办室。

“孩子一切正常。”她一边说，一边去掉口罩，露出一张成熟亲切的脸，下巴上有一颗美人痣，平添了几分娇俏。

“我的天呀”我长出一口气。

“大人的身体很虚弱，需注意营养，情绪要保持愉悦，不宜激动。”

“我会注意的”我连连答应。

“哎，对了。别的孩子出生时，大都是闭着眼哭一阵儿，可这孩子怪了，先是睁开眼看了会儿，然后才啊地哭开了。”美人痣医生笑着说。

“嗯……可能和胎教有关吧……”我不置可否地说。

“胎教？你们有过吗？”美人痣医生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我。

石河散人

（二）胎教

提起胎教，倒真有这么回事。

妻怀孕后，妊娠反应特别明显，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

为了增加怀孕期间的健康知识，我和妻子一起到县城的新华书店，准备买几本有关的书籍。

没结婚前，除了忙教学，就是玩儿，哪有心思琢磨这些事？这么一转，还真是淘到了宝贝。

一个宝贝是《孕妇一天一页》，从孕期的营养到心情的调适；从身体的适度锻炼到一般疾病的防治；从妊娠反应的缓解技巧到胎位的矫正方法，真是一个呵护细致的家庭医生。

另一个宝贝是《胎教四十周》。我大概翻了翻，里面的观点让我脑洞大开，我的天，胎儿在娘肚子里就开始教育了，真是大姑娘上轿一头一回。

我赶紧招呼妻子，把书递给她。她翻了一会儿，两眼发亮，再也不肯放下，并且还买了两盘胎教磁带。

我把书和磁带装好，说：“回去再慢慢研究吧。难得来县城一趟，咱们转一转，买些孕期用品吧。”

“嗯”妻温柔地应了一声。挽着我穿过马路，走进书店斜对面的三新服装城。

妻知道我不宽裕，每次外出，不肯多花钱，衣服拣便宜的买，吃饭也大多去小店里。有时在街角吃碗凉皮或米线就知足了。

订婚那阵儿，只买了金耳坠，三百多块钱，项链和戒指都没买。两千块钱，到郑州给我买了一套西装，一件风衣；给她买了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一套红色套装。

那时已兴婚纱照，我们两个转遍了县城的照相馆，最后挑了百货楼对面二楼的一家照相馆，磨来磨去，主家终于没了脾气：好……好……好，一大六小，六百块钱。说好了，外人问起，就说一千块钱啊！

妻端底是年轻，娃娃脸，特上相，仿如电影名星。我刮了胡子，在青丝美发厅吹了头发，也蛮精神的。但和妻站在一起，是大叔带着小侄女，差了辈儿了。

照相馆的小伙子直夸妻好看，上相，征得妻同意，把她的一张照片多洗一张，摆在橱窗里，作为宣传照，但条件是，再送一本像册。

我陪着妻，在银基服装城和三新服装城转了个来回，买了一件孕服裙，几件小孩衣服，在楼角的小店里吃了一碗米线，一碗刀削面，就坐车回西村了。

妻下达任务，两本书，她重点看《孕妇一天一页》，我主攻《胎教四十周》，能不能生个聪明的孩子，全看我了。

我骤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谁不希望生个漂亮、聪明、有艺术细胞的小天才呢？

接下来的一周，我上完课，就抱着这本胎教书，细细地揣磨。一周后，拿出了一个胎教计划。

胎教分早期、中期和后期。前三个月为早期，这时胎儿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全，主要通过孕妇的营养和心情的调适来促进胎儿健康地发育。

妻妊娠反应十分厉害，往往是吐得一塌糊涂，好像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我尽量做一些清淡的饭菜，变着花样逗她开心。吐完了，歇一歇，漱漱口，哄着她继续吃，她吃好了，孩子才有营养。家里的杂活全包了：扫地，拖地，洗衣服，要抢着干，让她心情愉悦，她高兴了，孩子才能健康。

街上有什么时鲜水果，要随到随买：西红柿可补充维生素，苹果能美容，核桃能营养大脑，葡萄能让眼睛变得又黑又亮……，每次回一中，我自行车前的筐子从没空过。

哎，还别说，两个月后，效果就出来了：妻子的妊娠反应减轻了，吃下去的东西，不怎么吐了；那皮肤，白里透红，水灵灵，嫩生生的，一掐能溅出一股水，老师们谁见了谁夸妻皮肤好。

三个月后，进入孕中期，胎儿的大脑已完全成形，胎儿的主要系统器官已经全部开始运作，此后胎儿可以正常发育了，这时已进入了胎教的关键时期。

我给妻子定的计划是：一、每天睡觉前要和宝宝说会儿话，让宝宝和她一块睡觉；睡醒后若有胎动，也要和宝宝说话交流。

二、上午七点到九点，晚上八点到十点，要让宝宝听胎教音乐，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音乐要轻柔、舒缓。

妻本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平常大喇喇的，刚结婚那阵，我们至少每个月都要闹一次别扭。自从有了孩子，脾气实实地磨了下来。我制定的计划，她全盘接受，按时按点，不打一点儿折扣。并且还多加了一条：每次音乐胎教后，把手电筒贴在肚子上，一明一暗，连续十几下，说是训练胎儿的感光能力，也不知她从哪儿学的，咂摸一下，似乎有些道理。

这一时期的胎教音乐易远择舒缓、优美、轻柔的钢琴曲和小提琴曲，像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中的《如歌的行板》；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月光奏鸣曲》；莫扎特的圣乐曲《春的序曲》；舒伯特的《摇篮曲》、《野玫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等。

胎教用得录音机是学校的，银灰色，按钮在上边，平时是用来播放英语听力的，妻教初一英语，自然也有一个。但录音机已有几年了，容易卡带，音质也不好。这可不行，影响到了胎儿的健康可不是小事。

于是和妻一合计，到街上的商店买了一个新的录音机，有书本大小，还配了一幅质量不错的耳机。

妻子从早到晚的功课就是上午听音乐、感应手电，之后和胎儿说说话，中午睡醒后到楼下散步，晚饭后先散步，然后听胎教音乐，感应手电，之后和胎儿说话入睡。

一周后，我下班回来，刚进屋，妻兴奋地喊我：“阳光，快来呀！”

“咋啦？”我诧异地看着她。

“她在动呢，随着音乐的节奏。”

“真的吗？”我慌忙凑过来。

“你摸摸我的肚皮”妻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腹部。

“哎呀，是在动，还有一点小节奏呢”我掩不住惊喜。

“还有呢，我把耳机在肚皮上移动，她也会移动呢？”妻满脸自豪，仿佛宝宝就在她的眼前。

“我们的宝宝一定是个健康、聪明、活泼好动的孩子。”妻满脸陶醉。

六个月一晃就过完了，胎儿的各项功能也在不断加强，运动的幅度也在加大。这期间，胎教的内容也有了变化，一是音乐的节奏可以欢快些，可以放一些儿歌；二是手电感应的次数可以增加几次；三是可以在胎儿安静时读些童话故事，让胎儿熟悉母亲或父亲的声音。

忆及往事，每次用手轻抚妻的肚皮感受胎儿有节奏的跳舞；每次把耳贴在妻的肚皮上听闻胎儿欢快的律动；每次模仿各种小动物给胎儿讲述一个个童话故事，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轻问：她，该是怎样的一个精灵呢？

石河散人

（三）起名

“阳光，你出来一下”岳母探进头来，朝我小声喊道。

我从回忆中恍然醒来，匆忙走出了医办室。

“咋了，妈？”我问道。

“孩子和大人出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岳母有些焦急地说。

“哦”我应了一声，跟在岳母后边，进了一间病房。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门的一张上，躺着妻子。麻醉的劲儿还没过去，妻昏睡着，满脸疲惫，眼角挂着几道泪痕。

妻的旁边，是一个红色的小褥子，用一根红色的布条扎着，仅在一头，露着一抹黑色的头发。

岳母走近床边，扒开小褥子的头部，冲我笑道：“阳光，你要当爸了，快来看看你的宝贝女儿！”

我凑近去，只见小褥子中露出一张略带褶皱的粉白小脸，眉毛和前额上，还粘有一些黄色的东西，小嘴巴，小鼻子，似乎并没有我期待中的干净、漂亮，便皱了眉说：“真难看！”

岳母并没生气，陪着笑脸，“咳”了几下喉咙，说：“刚生下来都这样，等长开了，就好看了。”

这时，一个医生带着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护士端着一个铁瓷盘，给妻输水。医生道：“病人家属记好了。喊一喊病人，别让她长时间睡觉。另外，不能给病人吃东西，等她下午通气了，可以让她喝一些小米粥。这中间如果病人口渴，用棉签蘸一点水，湿一湿嘴唇就行。”

“孩子醒了能吃东西吗？”我慌忙问道。

“不能。得等胎儿屙下脐屎才能吃奶。这之前胎儿醒了，可以用棉签蘸点水湿湿嘴唇。记住啊，不拉脐屎不能喂奶。”交待完毕，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

“阳光，你是大学生，想一下，给孩子起个名呗！”岳母笑着对我说。

其实这是妻早就交待过的任务。那时在一家私人诊所做了B超，已经确定是个女孩。

这个任务困扰了我很大时间。女孩吗？名字首先要好听，有音韵之美；还要有内涵，清致高雅，有意蕴之美；当然了，尽可能不与她人重名。

带花的字先排除掉。像桃花、杏花、荷花、春花等，太俗了，一听就是蚂蚱打喷嚏一满嘴土腥气。

带“淑、贞、环、英、兰”的名字也不行，给人家庭妇女的感觉。

带“子、之、如、若、小”的名字倒是蛮别致的，像子君、子衿、子珮；之美、之倩、之琴、之玉；如云、如烟、如梦、如枫；若水、若兮、若嫣、若韵、若诗、若雅；小小、小水、小萱、小慈、小慧等，都颇有些蕙质兰心之感。

女孩吗，像水，像玉，像云，像烟，像诗，像歌，因此，名字得有些仙气儿，让人一听名字就联想到她的美。

唉，想了这么多，还没来得及向妻子汇报，她就住院了。

我看过铁凝的《没有纽扣的红衬衫》，里面有个女孩，叫安然，活泼开朗，阳光纯净，要不咱也叫安然？《小李飞刀》里有一个女孩叫林诗音，美丽善良，听名字就不俗。

我忽然记起，上午十点左右，我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尽头抽烟时，发现外边下起了小雪，对，名字中得有一个“雪”字。女孩儿家要温润如玉，可再加一个王字旁的字，像琪、瑞、瑄、琳、瑶、玮等，想一想，倒也可行。

妻醒来后，我把想法给她说了一下，她说就“雪琪”吧，岳母听了，坚决不同意，她说你是“阳光”，孩子是“雪”，一见太阳就化了，哪里还有她的过头？但一时又没更合适的，出生证明上总得有个名字，算了，先叫着再说。

在医院住了一周就出院了，我临时租了一辆专拉产妇的红色面包车，把妻子裹得严严实实，岳母抱着孩子。

半个小时后，车到西村一中，把妻和孩子安顿好，岳母急着回家，我把她送到街上，临上车前，她一本正经地交代：“你们俩回去后再想想，给孩子换个名啊，一定不能带雪字啊！”

“知道了”我懒懒地应了一句。

妻做的是剖腹产，虽说在医院躺了一周，每天也就是喝些米粥和鸡蛋挂面，有时到街上买两个猪蹄，说是下奶，可这奶就是下得少，把女儿饿的“哇哇”地哭个不停。

妻说：“都怨你，谁让你惹我生气了？把奶憋回去了。”

“啊？我咋不知道呢？”我满头雾水。

“我出手术室那天，一觉醒来，不见你的人影，就特别生气，忍不住哭了半个小时。”妻幽怨地说。

“啊……为这事呀！”我恍然醒悟，懊悔不已，“我在医院一楼大厅遇见了我高中的同学，关系特好，六七年没见面了。”

“他在哪工作呀？”妻问道。

“就在这所医院的内科，和妇产科隔两层。我看你睡得迷迷糊糊，又有妈看着，就找他聊几句，续续交情，有困难了也可以找他呀！人家不来看你了吗？！”

“哦……”妻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阳光……”妻声音柔柔的，怯怯的。

“嗯…”我疑惑地看着她。

“其实……我……我不是为这个生气的。”

“啊？”我一下子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解。女人心，海底针，真不知道她都在想些什么。

“我醒来后，没见你。听妈说，你看了看孩子，说‘真难看’，然后就出去了，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娘俩了！”说着说着，眼泪就哗地涌了出来。

“那是开玩笑的，我见过嫂子家的毛孩儿，都那样。别哭了啊，再哭可一点奶水都没了。”我给她擦去眼泪，边哄边吓唬她。

这一招还真管用，她立马止住了哭泣。

“可是……奶水不够，宝宝饿的一直哭咋办？”她看看睡在身边的女儿，满脸的心疼。

“没事。等罗口咱妈来了，我上街买几个猪蹄，几斤排骨，给你加些营养。再买袋儿奶粉，贴补贴补宝宝。”

半晌的时候，爹和妈来了，大包小包的。尼龙袋里是爹种的菜——天冷了，也没啥好种的，就是一些萝卜、白菜、大葱，妈来伺候媳妇，没菜咋行？包袱里是妈做的小孩子褥子、屎布片、棉袄、棉裤；另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生猪蹄。

“妈，这么多东西，你咋带来的？”我有些心疼爹妈。

“没事，你蛋叔正好来镇上拉化肥，趁他的拖拉机”妈说着，顾不得喘气，就去抱她的宝贝孙女了。

我给爹倒上茶。爹洗了手，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着，眼睛里满是喜悦，并没有一句话。我知道爹的性格，他不会哄人，也不会伺候人，只是默默地做他应该做的。

吃罢午饭，我把爹送到车站。他乘到罗口的三轮车回家，他挂念地里的萝卜和白菜，入冬前收了，除了自己吃的，还能换几个钱，给孙女买几袋奶粉，几斤白糖，多好呀！

回到学校，妻正在午休，妈一个人揽着孩子，在走廊上转悠。我进入厨房，把塑料袋子里的猪蹄拿出来，洗干净，放入炖锅中，加满清水，放入大料、葱段，放在煤火上，等火烧开了后，煮上十分钟，把火关小，用文火慢炖着。

妈抱着孙女走进来，女儿已睡着，发出平稳而轻柔的鼻息。妈把她放在床上，盖上小褥子，凑近我，满脸的神秘。

“干啥呢，妈？”我有些莫名其妙。

“儿子，孙女起名了吗？”妈问。

“咋了？你有好名呀？”我知道妈有话，故意卖个关子。

“你爹和我起了几个，春草、淑珍、碧桃、冬梅，你看合适不？”

“妈，土死了，都啥时候了？”

“哎，妈脑筋老了，只是说说，说说啊，别当真”妈讪讪地说。

“妈，别生气啊，已经有名了，叫雪琪”我揽着妈的肩膀，劝慰她。

“雪琪好，雪琪好”妈连声称赞。

“你也去睡会儿，回头还得上课呢，我看着锅就行”妈把我撵出厨房，她心疼儿子，宁肯自己受累。

忙了一上午，我确实有些困了，一挨着床，便呼呼地睡了起来。睡梦中，我看见一个小天使，白白的脸蛋儿，胖嘟嘟的小腿儿，大大的眼睛，肩上有一双小翅膀。她在空中飞来飞去，像一只伶俐的小鸟，嘴里发出好听的“咿呀声”，仿佛在唱一首悠扬的儿歌。

小天使唱了一会儿，扇动着翅膀，停栖在我的面前，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轻轻地喊了一声“爸爸”。我伸出手，想把她抱在怀里，她“倏”的一声，就不见了。

“啊…啊…啊”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妻也醒了过来。

“阳光，去把孩子抱来，准是饿了”妻吩咐道。

我走出屋门，妈抱着孩子，在走廊上一边摇着，一边“噢…噢”地哄着，但一点也不管用。

“妈，孩子可能饿了，我抱她去吃奶，你歇会吧”

我进了屋，把孩子轻放在妻子旁。妻侧躺着，撩起上衣，右手轻轻地揽过孩子，把乳头凑近孩子嘴边。小宝贝像饿极的小猪，头朝妻的怀里拱，小嘴巴到处找乳头。妻调皮的躲着她的小嘴儿，小可爱没找到，就“啊…啊…”地哭了起来。

妻赶紧捉着乳头，塞进她的嘴里。她一边用力的吸着，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那是属于她的满足！

多可爱的小精灵啊！每一个婴儿都是上帝派到人间的天使！

对呀，天使？我陡然想起了刚才的梦。

我问妻：“天使在英文里咋说？”妻是个英语教师，随口应道：“angel呀”，“音译呢？”我追问道。“安琪儿”妻毫不犹豫，但又不明所以，嗔怪道：“你问这干啥呀？”

我把刚才做的梦给妻子说了，“真的呀？她是上帝送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妻自语着，眼睛里满是爱意。

“对，就叫安琪，我们的小天使”妻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有点得意忘形，乳头从小宝贝嘴里跑了出来。

“啊…啊…”小宝贝着急地发出了抗议。

这是天使的吟唱，也是世间最美的音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