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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石河散人

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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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周的时间,就在这种浑浑噩噩中稀里糊涂过去了。

周五下午学生离校后,我一个人回到南院,搜罗出一周的脏衣服,在二楼的水池边边听音乐边洗衣服。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童安格的歌曲,像《耶利亚女郎》、《把根留住》、《忘不了》、《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等。

我正听得如醉如痴,耳后吹过一丝凉风,飘过一个低沉的声音,“李青峰在吗?”

“哎呀妈呀”我吓得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就逃离了洗衣池。

“嘿嘿嘿,对不起,吓着你了。”

我一边回头,一边愠怒不已,“你是鬼呀,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和青峰是二中同学,约好了周末去跳舞的。”他讪讪地说。

我本来窝着一肚子火,准备来他个“火烧连营七百里”,听他说是二中生,气儿便消了个七七八八。

“我也是二中毕业的,九二届。”我语气中透着欣喜。

“真的?我是九零届,遇见亲人了哟。”他说着话,便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推开,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感觉挺别扭的。

心不慌了,神便稳了下来。我打量过去,面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脸黑黑的,还杂有几颗小豆,戴了一幅眼镜,倒显得是个学问人。一身杂色西装,有些皱;红色领带,歪了点,也没有拉到跟,松在那儿;黄色皮鞋,鞋面上沾着灰。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家乡人。老二中的同学初次见面,自然不能晾在走廊上。

我把他让进屋子,给他倒上一杯茶。

他“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话匣子便打开了。他和青峰是二中的同班同学,也是饭伴。他在镇政府计生办工作,周末时喜欢到学校借几本书,蹭顿饭,饭后和青峰探讨一下人生。

“你有对象吗?”他冷不丁问道。

“啊……没……没呢”我正听他谈李青峰,没防住话题一下子就跳到了我身上,有点措手不及。

“嘿嘿,我也没有”他讪笑道,“只是家里催得紧,逼粮似的”他脸上有一丝落寞,但很快就不见了。

我心有戚戚,“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吗。

“你会跳舞吗?”他又转了话题。

“会,但好长时间不跳了。”

说起跳舞,倒勾起了我的一段大学生活,一段不愿回首的青葱岁月。

九二年高考失利,原本骄傲自负的我,揣着一颗伤感无奈的心来到了洛阳师专,除了上课,就窝在宿舍里,像一只蚕,慢慢地结茧,慢慢地把自己封闭起来。

室友小忠,理着寸头,方正脸膛,性格豪爽,喜欢打篮球,整天风风火火的;但有一段时间,却沉醉于文学,晚上靠在床头,看小说月刊《十月》,半夜醒来了还在看。接着看现代派小说,有刘震云的《一地鸡毛》,王朔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燃烧吧,火鸟》等,再接着看钱钟书的《围城》,看贾平凹的《废都》等。

记忆犹新的是《一地鸡毛》的开头——“小林家的二斤豆腐又馊了”,一下子就吊起了胃口。

还有一篇小说说得是一个小孩得了白血病,开头一句是“一切都是从那块鲜红的豆腐乳开始的”,当时听了便揪心得紧,现在想来,仍无法释怀。

小忠看《围城》,讲给我们听,但偏记住了里边的无聊文人曹元朗写的一首歪诗:

昨夜星光今夜轻摇于孕妇的肚皮之上

这守活寡的夫人什么时候死了老公

我们始终搞不懂星光为什么要摇在孕妇的肚皮上,也搞不懂孕妇怀着孩子老公怎么就死了?小忠嘲笑我们:不懂吧?一群文盲,这是意识流!

一夜梦醒,小忠竟写了一首意识流诗歌:

一声狼嚎

世界陷入黑暗

从远古的天空

划过一道闪电

那个丰腴的女寝室管理员

扭动着肥臀

晃动在每个人眼前

沉重的叹息

在楼道回荡

不知明天吃油条还是菜角

我们都搞不懂,打趣道:“反正是意识到哪里,就在哪里耍流氓!”气的小忠指着我们怒斥:“流氓!无耻!下流!”然后愤然而去。

八个室友,或喜欢打乒乓球;或喜欢泡图书馆;或喜欢打篮球;或喜欢到同学处转,反正也闲不着。唯有我,一直沉浸在抑郁之中,高兴不起来。

小忠说:“阳光,系里在室内篮球场教跳舞,你去看看,别整天闷在屋里。”

我自幼对唱歌跳舞还是比较喜欢的,小忠的话,在我心中划过了几道涟漪。吃罢晚饭,我一个人出了宿舍,几经问路,最终找到了室内篮球馆。

场内灯火通明,中文系男的女的,有几十号人。一个老师正在教大家跳二十四步,我看了片刻,便加入了学舞的行列。

在学舞中,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一米八多的个子,瘦瘦的,戴一幅金边眼镜,很斯文,颇有几分绅士风度,我们两个竟一见如故。

他叫张利宾,是大专班的(当时有一部分学生小中专毕业后,工作一两年,再到师专带薪进修一年,拿个结业证,可提高待遇),灵宝人,和他一同来师专进修的有十几个人。

自此以后,我们两个便相约每周末到室内篮球场学跳舞。

跳熟练了,就得找个女舞伴,不能两个男的总一直搂着跳,迈着大大的步子,曲着腿,像日本鬼子进村似得,多没有情调。

利宾把他的女老乡介绍给我做舞伴,男女搭配,跳着不累。女的竭力要表现的淑女一些,男的也争做绅士,一轻柔,一阳刚,这才有了一些特别的美感。

和利宾接触的多了,自然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次舞曲间歇,利宾问道:“阳光,有女朋友吗?”

“没有哇”我笑着回答。

“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们大专班的,挺温柔的。”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正好音乐响起,我慌忙滑入了舞池。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利宾来找我,说是到他们大专班女生宿舍玩,顺便认识几个朋友。

大专班女生宿舍在师专北门旁,是个两层小楼,女生住在一楼,离学校医务室也就二十米远。去学校图书馆借书或去医务室看病,都要路过那儿。常见一些女孩在那里晾晒衣服,比我们这些没有经济收入的学生打扮要时髦,后来才得知,是中专毕业生带薪进修,怪不得呢。

我随着利宾,来到宿舍门口,敲门后,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面相有些老,比我要大两三岁。她们几个正凑在床上打纸牌,穿戴比较随意,床上也有些凌乱。显然,她们和利宾很熟,并不在意这些,拿出零食给我们吃。利宾和戴眼镜女孩轻声说了几句,带着我出了宿舍,说:“看到了吗?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家里边挺有钱的,你们待会儿谈谈。”

约十分钟,戴眼镜女孩穿戴整齐,出了宿舍。利宾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去替她打牌,你们聊。”

我和戴眼镜女孩在旁边的小花园里聊了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弟弟在和自己的姐姐诉说在学校受的委屈,没有一丝谈恋爱的期待和甜蜜。于是便找了个借口,逃离了花园。女孩问了我的姓名,也告诉了她的姓名,约定下周末请她跳舞,我含糊答应,但自此便很少再去室内篮球馆了。

“师弟,我们去跳舞吧”

“啊……”我陡然从回忆中惊醒,“去哪儿跳呀?”

“就去计生办北边的市场上”,他说道,“你这音乐太伤感了,时间长了,你会得抑郁症的。”

我不置可否。

“哎,师弟,我叫马腾飞,你叫啥名?”

“我叫阳光”

“好。这个名字好,亮堂,哥喜欢!”

我和马腾飞一起离开了校园,来到镇上的舞场。

一进舞场,就不断有人和他招呼——“马哥好,马哥好”叫个不停。有个女的,是他的同事,迎着我们走过来,大咧咧地问:“马哥,这小兄弟是谁?怪有气质的。”马腾飞凑在我耳边说:“这个女的,做事泼辣,人送外号‘大侠’”然后笑着说:“当然了,我二中的小师弟,高材生。”

“大侠”邀请我跳舞,我并不好拒绝,我们两个随着音乐跳了起来。那时村镇有很多露天舞场,没事的青年男女,便三五成群的赶场子。他们跳舞的时候,每一步踏下去,都喜欢向上猛地一耸,仿佛脚下安了弹簧一般,这让我很不适应。我在大学的跳舞,也向上提身子,但没有这样强烈,这样明显。

没跳几下,我完全失了感觉,然而大侠全不在意,她端得成了男的,我成了女的,她带着我,在舞池里进退自如,我仿如成了玩偶。

一曲终了,我没有一点跳舞的享受,倒像是参加了一场考试,顿感疲惫不堪,兴致全无。

我谎称住室的火忘了关了,急匆匆消失得没了踪影。

走在路上,无由得想起了李煜的《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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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村镇有四条街道,两横两竖,看着就像一个井字。两横东西走向,两竖南北走向。

上边的一横是主街,镇政府、信用社、饭店、鞋店、文具店、布匹店、杂货店都集中在此。

下边的一横有工商所、税务所、矿务所和一家卖家俱的,一家放录像的,一家卖油条胡辣汤的。下横街出街向东七八里,就是罗口村;出街向西三四里,是堤东村。

左边的一竖最吸引眼球的是一露天电影院,座西向东,缓坡上放一大铁架子,凭票进入,里边是几十排水泥台,春秋天稍好些,倘是冬天,电影结束了也暖不热。就这样,在那个年代能看起的人也不多,从小学到初中毕业,我也就看过两三次,还要从七八里外的村里跑过来。

电影院南边二十多米,是镇派出所,每次路过都有几分忐忑。派出所与电影院之间,有家烧饼店,有家鸡蛋糕店,有家刻章店,烧饼店的生意特别好,得三四个人招呼生意。电影院北边是一杂货铺子,一卖小孩玩具和简易家具的,还有一家寿衣店。

电影院对面是镇卫生院,座北朝南,地势较高些,其侧脸最低层临街面朝西盖了七八间门面,有卖文具的,卖凉皮的,卖卤肉的,卖鞋的等。卖水果瓜子蔬菜饰品的是不租门面的,就推一三轮车,几块木板,在路两边排开,早饭后摆上,天黑前撤走,天天如此。

右边的一竖是大车道,向南通向李家窑、山东、张沟、瑶岭,向北穿过龙洼、费瑶、官庄可到县城。街中心坐东向西是戏院,逢年过节时唱几天戏,平时都闲置着。

戏院的南边是邮电所,邮电所南边有几家店铺。戏院的对面有两家小饭馆,两家油漆店,一家照相馆。有一家美发店,叫青丝美发店,是我的最爱,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那儿理发,尽管后来它挪了三四次地方。

戏院对面,有一条小巷,进巷100米,下一土坡,再过一小桥,前行20米,就到了高中的南院门口。戏院对面向北50多米,是车站,要去县城,就得在那儿坐车。车站向西200米,是六高中北院,九零年新盖的,有六十多亩大,属教学区,老师们住在老院,也叫南院。

农村没有集贸市场,吃菜,穿衣,日常用品,农忙时的农具,都是在集市上购买的,我们这儿叫赶集。一般村落一年也就两次集,西村镇在西村村上,公职机关多,还有一所高中,一所初中,一所小学,相对于一般村庄,人流量大,集市的次数自然也多,每个月“逢一”和“逢六”都有。

最开始镇上的集在三道街上,上横街主要卖鞋,布匹,点心,生活用品;左竖街主要卖水果,甘蔗,瓜子,凉粉,肉食;下横街主要卖家俱,农具,也兼有卖油条汤面的;右竖街常过大车,摆摊的不多,但推车的,担担的多了,免不了堵塞交通。一到集市日,街上便乱糟糟,闹哄哄的。镇上的领导要上县里开个会,出个街都得急出一身汗。

于是把车站东边的一块地平整平整,硬化了一下,摆上几道盖板,就成了一个简易市场,每月逢“1”逢“6”,卖鞋帽布匹的,卖蔬菜水果的,卖肉类海鲜的,卖猪羊骡马的,各种稀奇古怪,应有尽有;各种叫卖吆喝,南腔北调;各种诱人气息,五味俱全。

我本不喜欢逛街,只是学校的饭越来越难吃,有时几个人打个篮球或乒兵球,又常错过饭点,偶尔上街上撮一顿还行,但次数多了,就我那点工资,哪里经受得起呀!

老教师是从不在学生伙上吃饭的,都是自己做着吃,一是自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二是省钱,伙上的饭不咋的,但并不便宜。

宿舍楼下,原有一个小花园,稀稀落落种着两排黄羊、几丛月季、几棵黄栌。不知是哪位老教师起了个头,开辟了一小块儿地,种上了青菜,于是乎,个个捋胳膊,挽袖子,掀起了“大生产运动”。没几天,花园消失了,一个菜园赫然呈现在眼前。从春至冬,菠菜,芫荽,上海青,豆角,茄子,辣椒,黄瓜,蒜苗……,长得生机盎然,一派自得其乐的田园生活。

我们几个年轻人来的时候,楼下的地已瓜分殆尽,只有靠近水池的地方,保留着一小片竹子,长得蓊郁葱茏,清新俊逸,让这片菜园脱去了一丝俗气。

一入冬,学校就为每个教师配送了500块煤球,说是取暖费,年年如此。我们这些新教师,还发了铁炉子,火钳子,铝水壶,抽烟筒,棉帘子。

有了火,屋里便暖和起来,但每每为别家的菜香所吸引,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况那时爱运动,饭量也大,一个人能吃半锅面条。到伙上打碗面条,得一两块钱,不到饭点,肚子就闹起了革命,多打两碗吧,又舍不得花钱。

于是几个人一商量,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锅碗瓢盆勺,油盐酱醋茶,“叽里咣当”就置办齐了。

孟子曰:“君子远疱厨也。”可肚子不愿意,没有了身体,一切都是扯淡。没办法,先小人,后君子吧。

上了十几年学,吃得都是现成的。可现在是“逼上梁山”,民以食为天吗,吃饱饭是人生头一等大事也。

下了课,放下粉笔、课本,操起菜刀、勺子,愣是把生的做成了熟的。面汤刚开始总是滚坐底,一股子糊味;焖米饭也时常添水少了,把锅底都焖坏了。炒土豆切得丝大小不均匀;凉拌白菜咸不咸,淡不淡的。

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用心去做了,就会品尝到其中的乐趣。半年之后,我的做饭技术是突飞猛进。

切菜时,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齐,把菜按稳了,右手的刀贴着手指,略向外斜,随着左手指的后移而有节奏的下刀,又快又稳,且不会伤到手指。切出的菜大小、粗细均匀,就像接受检阅的士兵,整齐有序。

醋溜土豆丝等油热了下葱段,炒出香味,接着下土豆丝,翻两滚,撒一些五香粉,少许盐,翻炒至五分熟,加醋,再翻炒至熟,加一点盐,翻两下,出锅。这样溜出的土豆丝香、酸、脆,若能在油热时加几段红辣椒崩一下,味道更佳。

炒白萝卜可加少许白糖;炒红萝卜在八分熟时加些米蜡;白菜帮用手掰成小块,撒上白糖和白米醋,用手翻几下,拢在盆里入味,炒时控出水,用红辣椒段大火翻炒,包你吃得汤水不剩。虽是平常菜蔬,却也做得有形、有色、有味。

做面汤用面勺舀些面在碗里,加少许水,用筷子搅动十几分钟,做到能用筷子拉面出碗而不断为好,加上凉水,放在一边发十分钟左右,待锅水开了,用筷子把面挑散了,然后边下锅边用筷子逆时针搅动,滚起后把火压小,煮十几分钟,打上两个散鸡蛋,再煮一两分钟关火。这样做出的面汤略泛青色,一丝一丝的,没有生面气,有一股麦香。倘在滚汤时加几片姜,更有调脾健胃之效。

大米汤、小米汤、玉米糁;焖米饭、蒸米饭、炒米饭;蒜面条、炸酱面、汤面条、甜面叶、糊涂面。虽平常主食,却也做得色泽莹润,甜淡可口。

印象最深的是包饺子。毕业后的第二年冬至,楼上楼下都在剁菜包饺子,李姐也在隔壁忙活。我一时来了兴致,就到隔壁请教李姐。

李姐教我怎样盘馅,怎样和面,怎样扞面皮,怎样填馅包饺子,一上午时间,不厌其烦,硬是教会了我这个门外汉。第一次,我吃上了自己包的饺子,虽面还有些硬,不够绒和;虽饺子的形状不够规则美观,也足以让我骄傲了很多天了。

昨天周六,回老家了一趟,带了几瓜红薯,几个白萝卜。今天周日,31号,是西村镇集的日子,正好上街再买几棵白菜,一把葱,几斤挂面。

刚到车站,就遇见了艳丽,正提着一捆葱,几根甘蔗迎面走来。艳丽也看见了我,摆摆手,两个人站在路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艳丽放下葱,甩了甩手;把甘蔗靠墙放好。

“有信儿吗?”我慌忙问道。

“着急了?”艳丽故意反问。

“你倒是给个信儿呀,别上不上下不下的!”我倒真有些急了。

“看你那猴样!”艳丽调侃道,旋即脸上挂上了笑容,说:“上周六你刚走,她就下楼了,说是回堤东,周日要给她伯过生日。”

“后来呢?”我插了一嘴。

“你急啥?”艳丽白了我一眼,道:“周一上午,我到二楼文印室打个价格表,她一个人在那儿。她说家里又催她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艳丽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我趁机和她提起了你们见面的事,她答应了,说定在下周五下午。”

“哦……”我长吁一口气,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艳丽又嘱托了几句,回家去了。我就近买了两棵白菜,五斤挂面,无心再转,径直回了高中。

一周的时间,过得好慢,仿如鲁迅先生在《社戏》里写“我”早年看戏,感到索然寡味,却又焦躁不安地等待那名角小叫天出场——“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

终于到了周五,上午上完课,吃罢午饭,到“青丝美发店”理了发,下午三点钟,换上西装,骑上我那辆半旧的永久牌二六自行车,慢慢地出了六高中南院。

临近清明,气温逐渐回升。校长家的凌霄藤已萌生了片片绿叶,像一条条绿丝带,在微风中招摇着;巷口对面的鞋摊儿,生意也热闹起来,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路过前远的音乐橱窗,飘来张真的歌曲《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天地我笑一笑,古今我照一照

喔人间路迢迢

天要我趁早把烦恼甩掉

痴情的最无聊,几回哭几回笑

喔哼首快乐调

我不是神仙也懂得逍遥

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笑得春风跟着用力摇

摇呀摇呀摇

我给你的爱有多好

我将热情燃烧你可知道

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

我朝前远摆了摆手,没有停留,骑着车继续前行。到了镇医院的坡下边,扎稳车子,称了二斤苹果,取义“平平安安”;又称了二斤梨,取义“大吉大利”。然后骑上车,吹着口哨曲《斯卡布罗集市》,路过镇卫生院,路过一家又一家住户,右拐100米,就到了镇一中。

艳丽见我来了,忙迎出来,说:“她负责学校的文印,周五下午没事,在住室织毛衣呢”,并且调侃道,“她织的毛衣可是学校一绝,不知道你有没有福气。”

我没有接艳丽的话,跟着她上了二楼,然后朝右拐。这栋楼是对脸楼,楼道里有些暗,尽管有电灯亮着。我们过了一道门(只有门框,没有门),停了下来,艳丽敲了敲左手的一扇门。

“请进”从里边传出清脆的声音。

我随着艳丽推门进去,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在靠窗的床沿上,坐着两个女孩,一个带着眼镜,穿一件杏核色高领毛衣;一个没戴眼镜,穿一件红色毛衣。戴眼镜的女孩见我进来,慌忙站起来,拉过窗前桌子下的椅子,推给我。

艳丽说:“这是我初中时的同学阳光,在六高中教学,你们聊,我下边店里离不开人。”说完,推门就出去了。红毛衣女孩见状,也找了个借口,悄然离去。

“你坐”说着话,她拎起桌上的暖壶,倒了一杯茶,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我把苹果和梨放在桌子上,拉过椅子,对着床坐在窗前。

“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说完,她坐在床沿上,低着眉,并不看我,一双莹白的小手,像挽花一样上下翻飞,竹针交错着,针头的毛线奇妙地结在了一起,扯得毛细团在床上跳跃翻滚,像一个调皮的娃娃在耍泼撒娇。

光线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脸上,洁白莹润。小鼻子,小嘴,尖下巴,倒像一个初三的学生,满脸的孩子气。

她好像感到我在打量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说:“喝点茶吧。”我收回眼光,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几口。说:“这件毛衣打给谁的?”

“妹妹”

“在哪儿上学?”

“六高中”

“你打毛衣的样子挺好看的”

“真的吗?”

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哈哈哈…我可没那么温柔”他被我的话逗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虽不整齐,但很可爱。

她说她喜欢看小说,武侠的,言情的,特别是琼瑶的小说,为此,上学时没少被老师批评。我说我也喜欢看武侠小说,有一次借到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因为第二天人家要还书,当天晚上我躺在床帮上,就着煤油灯一直看到第二天天亮。接下来的一周,我的脖子一直在疼,走路时都得歪着脖子,一边说,我一边做出歪脖子走路的样子,把她逗得“咯咯咯”笑个不停。

“哎,你知道吗?我上初中时就开始看武侠小说,放学回家,要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胡同,我边走边在石头墙上击掌,把手掌都打的通红通红的。”她像个小孩子,两眼放光,伸出小小的手掌,好像要击出去。

“你和墙有仇吗?”我不解地问。

“哪里呀,我是想学书中的大侠,练成铁砂掌,谁要敢欺负我,我一巴掌下去,打得他满地找牙!”

“哈哈哈,你成女侠了。”我完全被她的调皮逗乐了。

“我们几个要好的姐妹还学书中的大侠结拜了呢!”

“啊……”这倒真把我惊到了。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侠多多包涵!今后还得仰仗大侠多多关照。”我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她装模作样地摆摆手,再也忍不住,“哈哈哈”笑起来,眼泪都涌出来了。

她蹲在地上,用手揉着肚子,娇俏的笑脸绽出两朵红云,越发显得妩媚了。

片刻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给我续上茶,轻柔地说:“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谢谢你,阳光!”

“我也是,谢谢你!”

那一刻,好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一下子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不知不觉已5点多了,她说待会儿弟弟来接她回家,改天再聊。

“听说金牛山的景色不错,下周六上午我们一起踏青去好吗?”我期待地看着她。

“行啊”她爽快地答应了。

下了楼,和艳丽道别。她看我高兴的样子,撇着嘴说:“看你那眼神,初战告捷呀!加油,阳光,等着喝你的喜酒啊!”

“说哪去了,还远着呢!”我一边说,一边跨上自行车,离开了一中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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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路过前远的磁带橱窗时,见他还在那儿,我便停下车子,和他闲聊了起来。

“哥们,收拾这样精神,不会是去相亲了吧?”前远嘻皮笑脸地打趣。

“还真让你说对了,再不抓紧时间,哥就成明日黄花了。”

“哟嗬,真的呀?怪不得红光满面”前远改不了他油嘴滑舌的脾性。

“哪儿的呀?”前远涎着脸凑上来,就像嗅到鱼腥气的猫。

“哎哎哎……远点啊!哥还没得手,要是被你挖了墙角咋办?”我故意逗他道。

“切……你也太小看我的人品了,我是那人吗?”前远脸憋得通红,有点急眼了。

“哎……别急别急……,哥和你开玩笑呢!”我拍了拍他的肩,问他:“有啥好磁带?”

“有几盘邓丽君的,很好听”说着,他从架子上拿下来几盘磁带。

我挑了一盘邓丽君的《又见饮烟》,付了钱,蹬上车子。前远在身后喊道:“哥们,别忘了我啊,遇见好的,捎带着给我介绍一个啊!”

车子向右拐过街口,向北50米,就到了高中巷口。近段时间,巷口新来了一家打烧饼的,生意好得不行。

说是烧饼,又不同于其它人家。别人家的烧饼两面较饱满,这家的烧饼一面平平的,另一面凸起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贴饼”。贴饼有两种口味,一种是加白糖的,另一种是加芝麻的,口感都不错,但我从小就不喜吃糖,因此总买略咸而加芝麻的,一块钱两个。

我买了四个咸贴饼,骑上车,下土坡,过小桥,回到六高中校园。

天色已晚,院里不见一人,只从各家住室透出一缕缕温暖的光。我锁好车子,上了楼,回到自己的住室,抽开火,放上锅,准备做些汤面条安抚一下早已抗议不休的肚子。

我拆开刚买的邓丽君的磁带,放进录音机中。

又见炊烟升起

暮色罩大地

想问阵阵炊烟

你要去哪里

夕阳有诗情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

录音机中飘出邓丽君那动听的声音。我喜欢邓丽君的歌,干净而无杂质,柔媚而不妖冶,多情而不轻浮,像一股清泉,静静地注入心田;像一缕春风,轻轻掀动你的头发。

我一边听着,一边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个蕃茄,一段葱,又到走廊水池处洗了一把菠菜。锅里的水已烧开,我端了锅,换上炒锅,煎鸡蛋,炒蕃茄,一气呵成,把热水倒入菜锅,加点盐,将汁调好,待锅烧开,下了半把掛面。面条九成熟时,将菠菜撒入锅中,用筷子按入面条里。两分钟后,往锅里滴少许香油,倒少许醋,起锅,一锅酸咸适度,香气扑鼻的炝锅面圆满收关。

做鸡蛋炝锅面有几个好处:一是少涮一个锅,省事;二是面条入味;三是菜锅锅口大,面条不会瘀出来;四是用时短,不用久等。

我一边享用着面条,一边听着邓丽君的歌曲。想及周六的爬山,心中满是甜密,今天的面条也似乎比往日更好吃了。

三十分钟,做面,吃面,涮锅,结束战斗。突然想起下周要讲宋词单元。先讲婉约派柳永、李清照、姜夔的词,除了课本上的外,最好给学生补充些课外的,开扩一下视野,培养他们的诗感。

学校里流传一个段子,说现在的学生有三怕:一怕周树人,二怕文言文,三怕写作文。

学语文也就这几件事,都被学生说到了。为什么怕周树人?是因为鲁迅的时代离我们挺远了。为什么怕文言文?除了时代久远,学生几乎很少背古诗文也是主要原因。为什么怕作文?学生整天囚在教室,缺少生活实践,教室、宿舍、餐厅,三点一线,单调乏味,写来写去就那点东面。

这学期,为了提高学生的古诗文鉴赏水平,每讲到一首诗,我都会补充一些相关的诗歌,并要求她们背会。我拿出课本,把李清照的《声声慢》,柳永的《雨霖铃》,姜夔的《扬州慢》三首词深入揣摩了一番,从背景、手法、情感等方面进行了详细的解读,并附上了自己的理解。接着,拿出我最喜欢的《宋词三百首》,听着轻音乐,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翻阅着,直至瞌睡了才上床休息。

周三上午,讲完姜夔的《扬州慢》时,我补充了两首词,一是李之仪的《谢池春》,一是赵令畤的《清平乐》。这两首诗写的都是清明时节的情景,另外和前天补充的柳永的《蝶恋花》有相似之处,都把相思之苦写得刻骨铭心,惹人落泪。柳诗为“衣带渐宽而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李诗为“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赵诗为“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我讲的用心,学生也听得津津有味。

接下来的两天,天气阴沉沉的。清明节(正好是周五)一早,便下起了濛濛细雨,一直下到深夜,下得人心里都湿漉漉的。我暗自懊悔,该不会是我讲诗惹的祸吧,看来,周六的爬山要泡汤了。

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无聊的翻着书,眼前豁然一亮,俗话说:“要想心里美,先得哄住嘴”,女孩子天生都是吃货,我何不买些好菜,表现表现我的厨艺呢?打定主意,我便安心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八点起床,天依然阴沉着,但我的心里却无一丝阴霾。我洗漱完毕,穿戴整齐,骑着车出了校门。经过一天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空中起了白雾,远处行人,依稀可辨。

过小桥,上了土坡,校长家的凌霄花叶子葳蕤盎然,已经爬满了整个墙头,像翻卷的绿浪,枝间萌生着密密的花蕾,蕴蓄着力量,等待着惊艳世人的一刻。院里的大黄狗站在铁门旁,许是和我有些面熟了,并没有叫。

我来到街上,在杂货店买了一把铁刀,她做饭的那把像个小孩儿玩具,有三指宽,比手掌略长一点,是把钢刀,看着轻飘飘的。这咋能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铁刀沉一些,刀刃薄,切肉压茬,切出来的菜细而匀,炒出来的菜好吃也好看。

接着便是买菜了。我买了平菇、熟牛肉和小葱,准备做一道“平菇炖牛肉”。春上的小葱微辣中有一丝甜味,最后撒一层葱末,清香中有一股鲜味。又买了一斤大肉,一个红萝卜,一斤木耳,一把蒜台,几根大葱,一块姜,准备做一道“鱼香肉丝”。另有几个西红柿,一把香菜,一把菠菜,可以做一道酸汤,既好喝又消食。

带着丰盛的食材,骑上自行车,穿过淡淡的白雾,来到一初中。敲开门,她正在为今天的天气发愁,她看着我双手提得满当当的,有点大惑不解。

我把菜放在地上,从兜里抽出菜刀,放在案板上。

“你拿刀干啥呀?”她吃了一惊。

“你那刀能做饭吗?整个一小孩儿玩具。”

“谁说不能做饭了?我妹子在这儿上了三年学,都是跟着我吃饭!”她有些不服气。

“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那充其量也只是吃饱,老夫子教导我们要吃好。”我便说边端过她切得半碗咸菜,天哪,有小指头粗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好,今天就领教一下你这个大厨的手艺”她嘴上这样说,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

她把米蒸上,说:“你一个人忙吧,下周要考试,还有几科卷子需要印。”

“哦,你去吧,做成了我叫你。”

我先把菜都洗出来,把牛肉切成薄片,把大肉切成肉丝,把木耳用开水泡上。做“平菇炖牛肉”不能用刀切平菇,会沾上铁腥气,影响口感。要用手把平菇撕成一指宽的条状,用水淘过后挤干水分;放锅,加两小勺油,待油热后,先炒葱段,崩出香味;倒入平菇,用铲子翻炒,让平菇充分沾上油;先撒些五香粉,反复翻炒;加少许盐,翻炒至六成熟;把牛肉倒入,翻炒几下,盖上锅盖,趁平菇出的汁炖几分钟,撒入一层小葱末,翻炒几遍,出锅。

这样做成的“平菇炖牛肉”有牛肉的香,平菇的鲜,小葱的微窜;牛肉为粉色,平菇为白色,小葱为青色,可谓色香味俱全。

第二道菜是“鱼香肉丝”。捞出一把木耳,淋去水,用刀切成细丝;取少半个红萝卜,切成细丝状;取一大把蒜台,切成一厘米长的段状;取两个小红辣椒,切成细丝状。在锅里加油,略少于煎鸡蛋用油,待油八成热,加辣椒丝,崩出香味,放肉丝,翻几滚,滴几滴料酒(用白酒替代亦可),用铲子翻炒,加五香粉,翻炒几下,出锅,先盛在碗里。趁余下的油加热至见烟,放入葱段翻炒,倒入蒜台,翻炒几滚,把萝卜丝和木耳丝倒入,加入一点盐,翻炒至六成熟;把肉倒入,一起翻炒至八成熟;用小饭勺加白糖二或三勺,翻炒几下;加陈醋少许,翻炒七八下,出锅。若嫌粘度不够,亦可勾兑少许粉芡。

西红柿鸡蛋菠菜汤宜清淡,不加盐亦可,最后出锅时撒一把碎芫荽。

做好了饭,我去文印室喊她吃饭。

“呀,好丰盛呦!”她睁大着眼睛,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她尝了一口香菇,又尝了一口鱼香肉丝,“嗯,好吃…好吃,真得是你做的吗?”她满脸的惊讶。

“是呀,如假包换。”我骄傲地说。

我们两个风卷残云,把两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哎呦……哎呦”她捂着肚子,轻轻地揉着,“吃得太饱了,阳光,你真棒!”

听着她的赞美,我的脸也红了,心里甜丝丝的。

她不太喜欢芫荽的味道,说有一种臭大姐的味道。我说芫荽是一种很好的调味菜,还有健胃消食、祛寒解毒、软化血管、强身健体的功效。

“啊……真的吗?”她惊讶的瞪大眼睛,“那以后我可得慢慢吃一些。”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提议道。

“好呀”她看着我,像一个小初中生。

“有一对夫妻,结婚后时常吵架。一吵架,女的就骂,男的就打。双方就闹到居委会,经居委会大妈调解,暂时相安无事。可好不了几天,就又吵,女的又骂,男的又打。于是就闹到街道办,经过街道办领导批评教育,又归于平静。可好不了几天,又骂,又打。这次干脆到法院办了离婚手续。当天晚上,吃了最后一顿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都不说话,气氛十分沉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让人浑身不自在。男的就说:‘你骂我吧!’,女的说:‘你打我吧’”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阳光,你可真逗,有这样的夫妻吗?”

“我在告诉你一个道理:生活中看似不合理的东西,习惯了,也就合理了,吃芫荽也是这样。”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光,谢谢你,我今天很快乐!”她眨巴着大眼睛,像个调皮的孩子。

“我也是!”

屋里暂时陷入了沉默。

“下周六,我们去爬山好不好?”

“好”她答应的柔柔的,脸上飞过一抹红霞。

我告别了她,骑车离开一中。雾已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桐树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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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桐树,又叫泡桐,是我们这里常见的一种树。

山坡上,河滩里,地头处,房子旁,随处可见它的影子,正如北方的劳动人民,勤劳,厚道,善良,朴实。

桐树是一种落叶乔木,树形高大,树冠覆盖面广,生长速度快,五六年即可成材。我们这里结婚办事的家俱,基本上都是用桐木做成的,既便宜,又轻便实用。

每年清明后,房前屋后,街道两旁便成了桐花的海洋,桐花呈漏斗状或钟形,紫色,一串一串的挂满枝头,每串有几十到上百朵花,像一个个灯笼,摇曳在风中。

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折一枝桐花,把花冠拽下,用嘴噙住根部,轻轻地一吸,一股甜丝丝的花蜜就涌进了口中。一群小孩子,像一只只勤劳的小蜜蜂,追逐着,嬉闹着,吮吸着,感受着这个季节的浪漫和美好。

忆及儿时情景,心中荡起幸福的涟漪,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回到学校,已是下午三点。楼下的几位老教师是常驻户口,周六周日也待在学校,喜欢聚在一起杀几盘棋,还有几个在旁观战,嘴里哇哇直叫,仿如张飞骂战,手下“啪啪”直响,恨不得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那几位看官,有人帮左,有人帮右,唯恐天下不乱。

学校有几个信阳来的教师,每逢周末都要聚一聚。中午的这顿饭尤其丰盛,炒腊肉,红烧鱼是必备的菜肴,有时还要炖上一老母鸡,说是大补,这一点和我们这儿恰好相反,时常让我纳闷不已。

楼上住的都是刚分配一两年的大学生,临近周末,早做鸟兽散了,大概都跑出去觅食去了。

午觉的时间已过,再加上楼下杀声连天,哪里还有一丝睡意?于是便打开录音机,听一听歌曲,随手拿起床角的一件衬衣,坐在走廊上心不在焉地搓着。

邓丽君的歌曲像一杯美酒,让人沉醉――“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哦,在梦里……”

洗罢衣服,拿出《宋词三百首》,静坐在走廊上,沐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懒懒地浏览着。

婉约派词人已讲了柳永和姜夔,独留着李清照,要放在本周细讲,这也许缘于我对她的喜爱吧。

李清照的词,着一“愁”字而仪态万千。年轻时与丈夫分多聚少,难掩少妇情怀的“闲愁”,像《点绛唇》:“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像《一前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寸下眉头,却上心头。”

好一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语道尽多少年轻男女的情怀,真乃千古绝唱也!

后遇金兵南侵,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流落南方,不久丈夫病死。夫死、家亡、国破,一个弱女子,须用多大的勇气,才能承担起这重重的折磨。难怪《声声慢》的开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如连绵的冷雨,如无边的寒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纵一届男儿,也当愁苦难当呀。

痛哉,李清照;悲哉,李清照;美哉,李清照;壮哉,李清照!

读及此,情不自已,复合上书本,下楼,骑上自行车,径回老家去了。

周一到周五,讲及李清照,从少女的娇羞,至少妇的闲愁,到晚年的凄凉,一首首美词,为学生打开了一扇扇心灵之窗,我也在这种讲解中进一步认识了李清照,爱上了李清照。

已近四月中旬,气温不断回暖,穿上玉绒服,稍微动动,就是一身汗,且臃肿不堪,全无风度。一个秋衣,外套一件拉帘花格毛衣,不但利索,还带一点艺术家的风范。

院里的几棵高大的桐树,越发开得颠狂了,发出的甜味,弥漫在整个院落里。挨着前楼,有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如小孩儿手掌,柔嫩娇俏;东边厕所外,有两棵构树,构树普穗儿像一只只灰绿色的毛毛虫,倘若摘下来,清水淘了,撒少许面粉拌一下,放在笼上蒸熟,再用蒜苗加油翻炒,定会让你口水直流。有几个老教师真就摘了去,我是断不会摘的,受了露天厕所的熏陶,想一想就反胃。

周六早上,吃罢早饭,已是九点。穿上皮鞋,套上毛衣,蹬上自行车,早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脸上,让人倍感亲切。

来到街上,买了一些饼干,点心,预备着山上吃。复骑上自行车,直达一中。

她已准备停当,杏黄色的高领毛衣,外套一个浅绿色毛坎,淡雅之中透着活泼,半高跟皮鞋,略提臀部,显得体态婀娜。手挽一个毛线织就的灰色手提包,简洁大方,别有情致。

我们出了校门,右拐十几米,就是大片的麦田。经过清明时细雨的滋润,麦苗的长势特别好,绿油油,亮晶晶的,有一尺多高。田埂上,面条菜、灰灰菜、刺角芽、羊角秧等野菜已有铜钱大小,散落在野草中,还不到采摘的最佳时节。

煦暖的阳光普照在麦田上,和风轻拂,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在风中微漾着,若有若无;阳光的碎芒在叶片间跳跃着,时隐时现,仿佛在追逐着什么。

我们沿着田边的一条小道,踏着萌生的小草一路向东,大约一里地后,出了麦田,来到大路上。这条路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路,向南通向车元、圣水,向北通向东村,常封。

我们沿着路,向南又走了两里地,有一路口,向东通向山上。于是便拐上小路,慢慢前行。

路本来就是羊肠小道,再加上一个冬天很少人走,春来杂草萌生,路眼便模糊不清。管它呢,反正是踏青,走到哪算哪儿,高兴就行。

前边不远处有几棵柳树,远看如一抹轻烟,在这荒岭中别具画意诗情,不由得想起宋代周紫芝的《江城子》“夕阳低尽柳如烟。淡平川,断肠天。”不仅轻吟出口,但又觉不妥,这是一抹鹅黄,况今天结伴春游,心情愉悦,又何来断肠?赶紧叉开话题道:“那几棵柳树长势不错,咱去拽几枝做个头环吧?”她满心欢喜,连道:“好呀,好呀!”

我们拐入旁边的叉道上,向柳树走去,进入了一块未种的田里,“哎呀……”她惊叫一声,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窜到我身边,紧紧拉着我的胳膊,一步也不肯再走。我忙问道:“咋啦?”她指着前方说:“你看。”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大坟横在眼前,刚培的新土上,压着一串串白花,几棵大柳树,长在坟前,甚是茂盛,心里也不免忐忑,于是任她拉着,慢慢退出地块,复回到来路上。

她这才意识到紧拉的手,不觉脸红了起来,一边松开手,整理毛坎,一边说:“这荒草野地的,没有一个人,一下子见到那么多坟,好吓人的!”

我们沿着原路继续前行,我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提议道:“咱们唱唱歌吧。”

“我不会唱,我五音不全,还是你唱吧。”她不好意思道。

“我唱得大多是民歌,老歌”我犹豫了一下,“恐怕你不喜欢。”

“我最爱听民歌了”她眼里闪着光,满是期待。

“那好吧”――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

她那粉红的小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我愿放弃了财产

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着她鲜红的笑脸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唱得真好”她拍手赞道:“你学过音乐吗?”

“没有,就是喜欢,上学时喜欢抄歌词,课余时间吆喝几下”

“再唱几首吧”她说。

“好”

我们沿着山坡爬行,我又唱了《大坂城的姑娘》、《敖包相会》、《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太阳出来喜洋洋》、《山歌好比春江水》等歌曲。

不知不觉,已至半山腰。“呀,迎春花”她一边欢呼,一边跑了过去。

在一堵不高的岩壁上,长着一丛丛迎春藤,黄色的小花,几乎占据了整个枝条,开得灿烂辉煌。我攀着岩壁,慢慢地爬上去,折了几枝,做成花环,递给她。

她俏皮地戴在头上,越发显得娇艳了。刚走几步,又“呀”地一声惊呼。我以为有什么吓到她了,赶紧护住她。

“阳光,你看,油菜花!”她一边指着对面,一边跳了起来,像一只小白兔。

我向对面看去,在绿油油的麦田中央,有一块油菜地,金灿灿的油菜花像天上落下的一片彩霞,又像一块锦缎,在周围绿色的映衬下是那样的璀璨夺目。

我们下到一人深的沟底,又攀上地堰,就到了对面田中,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照相机,递给我,说:“咱们拍几张照吧。”

“哪儿来的相机?”我有些纳闷。

“知道这周要爬山,中间回家了一趟,借了我五姑家的相机。”她说道,脸上有一丝得意。

我看了一下,是傻瓜相机,自动调焦,很好操作,上大学时同宿舍政敏拿过,我们一同去法门寺、香山玩时用得就是这个款的。

她头上戴着迎春花环,歪着头,在麦田里照了几张,又在油菜花中照了几张,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微笑,干净而又单纯。

我们回到小路上,继续登山。山上尤以橡子树最多,羊耳朵似的叶子才有铜钱大小;核桃树不多,偶或会见到几棵,还没有长出花普穗儿;洋槐树倒也不少,但大都杯口粗细,且长在崖壁上;在几间废弃不住的石屋前,有几株梨树,几株桃树,淡白的梨花和粉红的桃花宛如世外仙姝,悄然降临这不知名的荒野间,断不知是为了寻求哪般爱恨情愁?

野山棘和野荊条是山上的土著,无论在哪儿都能见缝插针地争取一片领地。倒是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或蓝、或红、或白、或黄,点缀在草丛间,为春日的金牛山平添了几许浪漫。

快及山顶时,一片荒废的梯田间种着几棵树,树干粗如水桶,高仅一米有余,树枝如虬,歪斜伸向四方,有点忘却世俗,睥睨天下的隐士之风。

我们爬上树,斜倚在树干上,拿出随身携带的饼干和水,一边吃着,一边闲聊。

“朝霞,你知道金牛山名字的由来吗?”我问道。

“不知道,你说说看”

“从前呀,有一个放牛娃,叫狗儿。每天天不亮,狗儿就被财主喊起来,赶着几头牛上山了,一直到天黑才能回去。晌午的时候,狗儿饿了,就啃几口带的黑面馍,喝几口山里的泉水。

这一天,狗儿实在太饿了,浑身无力,头昏沉沉的,于是躺在一块大石上睡觉。朦朦胧胧中,狗儿听到有人喊他:‘狗儿…狗儿’狗儿睁开眼睛,空荡荡的,哪有人呀?‘狗儿…狗儿,我在这里呢!’狗儿循着声音看去,把他吓了一跳,说话的是那头老黄牛。‘狗儿,我是一头神牛,你拍拍我的屁股,我就能拉下一块金子,你拿着它去买些吃的,可别告诉别人,不过一个月只能拍一次。’狗儿来到老黄牛旁边,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屁股,只听“啪”的一声,一块金子掉在了地上。狗儿拿着金子,到山下买了些吃的,把没用完的钱藏了起来。

一个月过去了,狗儿吃得好,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财主看狗儿不但没瘦,反而越来越精神,心里十分纳闷,但又问不出什么。这天早上,财主一大早就把狗儿撵到了山上。狗儿前脚刚走,财主悄悄的跟在后边。到了山上,财主躲在一块大石头后边,暗暗的监视着狗儿。

临近晌午,狗儿从大石上爬起来,来到一头老黄牛后边,说道:‘老黄牛,我饿了,没钱买吃的,你帮帮我好吗?’老黄牛点点头,说:‘来吧,狗儿。’只见狗儿用手轻轻地一拍老黄牛的屁股,只听‘啪’的一声,拉出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狗儿拿着金子下山去了。

眼前的一幕,可把财主高兴透了。他一下子跳出来,冲到老黄牛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巴掌,噼里啪啦的打在老黄牛的屁股上,一边打,一边喊着:‘金子…金子…金子…’老黄牛‘哞’的一声长鸣,刹那间地上裂开一道口子,财主掉了进去,老黄牛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裂缝中。一会儿,裂缝中凸起一道山峰,从远处看,就像牛的脊背一样,乡亲们为了纪念老黄牛,把这座山叫做金牛山。”

“你杜撰的吧”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笑而不答。

我们吃完饼干,到山顶的电视发射塔转了转,又采了一些野花,已是下午三点。

起风了,毕竟是初春,有一丝沁人的寒意。

我们顺着原路,唱着歌,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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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26:42 | 显示全部楼层

接下来的一个月,约会的次数由一周一次增至一周两次。

一个月后,她对我说:“阳光,我们的事我跟爸妈说了,他们这个周六想见见你。”

“不会吧?这么快?”我有点手足无措。一是相处的时间太短,才两个月,;二是先前她说过她伯(爸),是个脾气有些怪的老头,恐怕不好应酬,别砸了锅。

“别紧张,俺伯表面严肃,心可善了。在家里,除了弟弟,最疼的就是我了。”她看我有些犹豫,温声细语地宽慰我。

“那好吧,丑媳妇难免见公婆。”我自嘲道。

我们约定周六一起在街上吃早餐,然后再回堤东。

周六早上七点,我被闹铃唤醒。爬起来,一边洗脸刷牙,一边听着音乐。二楼的年轻人昨天下午就溜了,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一楼住的都是老教师,是从不睡懒觉的,五点多就起床了。有在院子里散步的,有打太极拳的,也有在门球场练门球的。

楼下的花园先是被改造成了菜园,风光了一阵子;后来镇上兴起了门球,几个老教师(必须有一两个领导)一鼓动,一周之后,菜园消失了,变身为一个四四方方的门球场。

门球是一项老年人的运动,节奏慢,能锻炼身体的谐调性,也颇能磨性子。刚开始多是本校和镇上退休的老教师玩,我们这些年轻人是不屑于玩的。但身处酒肆,虽不喝酒,身上也要带二两酒气。上罢课,站在楼上,一边做饭,一边观赏,时间久了,不免心痒,于是饭后,也下楼敲上几杆,一来二去,竟也打得有模有样。

有时人手不够,便凑个数,打上两盘。唉,跟着啥人学啥人,环境的影响,是一种潜移默化呀!

七点半,整理停当,我精神抖擞地下楼,出了楼门,向东过了小桥,上个小土坡,便是校长家的院子。

已进入五月,气温保持在二十五六度,正适于花木生长。墙上的凌霄,长得葳蕤葱茏,把墙头的红砖遮得严严实实;桔红色的喇叭花,开得密密匝匝,像一挂彩色的瀑布,从墙头直泻下来;又像一只只小号,滳滴哒哒地吹奏着欢快的乐曲。春天,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季节,让人心中萌生出一丛希望,枝枝桠桠的,想藏也藏不住。

她就等在小巷口,杏黄色的毛衣,黑色的筒裙,半高跟黑色皮鞋,头发挽在脑后,盘成丸状,一条小丝巾斜系在脖上,端庄之中略显俏皮。初晨的霞光从影剧院的顶部倾泻下来,洒在巷口,沐浴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我的心莫名地悸动起来,那美丽的画面,很多年以后,仍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我们在车站对面的早餐店要了两碗两掺,两根油条,基本上都进了我的肚子。

吃罢饭,就近买了一些水果,坐上巩义到侯地的公共汽车,也就十几分钟,便到了堤东车站。

我们并没有顺着大路走,而是沿着一条窑顶的小路慢慢前行。

桐花已将落尽,桐叶长得有镜片大了;槐花正开得沸沸扬扬,如满树的雪花,醒目耀眼;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槐花香味,成群的蜜蜂,嗡嗡嘤嘤的,沉醉在自己的喧嚣中。

越往前走,我的心中越没底气。关于她家的情况,已背得很熟了。姊妹五个,她是老二,老五是个男孩,也是老头的金宝蛋。她小时身体不好,没少吃鸡肉补养,也很受老头宠溺。

老头是个能人,没上过大学,自学成才,是机械行业的土专家,在厂里抓技术,每个月管吃管住,上千工资,在村里,也算是富裕人家了。

自己家里,除了种地,没其他经济来源,门不当户不对的,这事八成要吹。与其那时受辱,不如知难而退。

我停下脚步,说:“算了吧,我不想去了,咱们两家对不上,再说了,我长得这么丑,也配不上你。”

她的脸“唰”地有些苍白,怨怒地说:“我看中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家的条件。”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

走过一道石巷,下个坡,向右拐入一条水泥大路,来到一栋高大的门楼前,她边推开朱红色大门,边大声喊道:“妈,我回来了!”

我赶紧挣脱她的手,随着她进了大门。

“哟,是老二回来啦!”从右侧土坡的大屋里走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满脸堆笑,身体瘦瘦的,一米五多一点,但气色很好,有一种农家人特有的健康。

“俺伯呢?”她问道。

“出去给人修扬麦机了,等到麦熟时好用”她妈的嗓门很大,震得我耳朵都“嗡嗡”作响,我下意识揉了一下耳朵。

“我和她伯都是大嗓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吵架呢!”她妈妈边说边哈哈笑了起来。

刚才进大门时,我观察了一下,正面是三间新盖的砖窑,右前方,有一个土坡,土坡上是一间青砖大屋,有两间房大小。

我随着她进了大屋,才发现这屋子比我预测的还要大,可以收拾成一小处庄子了。大屋有上下两层,我所在的是二层,地板是木的。大屋的东边,盘着一方煤火,煤火的南边是案板,北边是一口大水缸。煤火挺大,可以坐三四个人。大屋西边,放了两张床,再就是些杂物,但所有的东西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足可看出这家主人的勤劳干练。

见我瞄着大屋东瞧西看,她妈顿时就来了精神,说:“你不知道,俺这大屋是清朝的,有两百多年了,听人说是文物,很值钱的!”

我笑笑,没敢吭声。

她见我有些尴尬,慌忙打圆场,有些撒娇道:“妈,我饿了,赶紧做饭吧!”

“哦,你看我这脑子,一提大屋就啥都忘了。”

她挖了一瓢面,倒在和面盆里,添些水,“吭哧吭哧”地就揉了起来,十分钟不到,面和好了。拽出来放在案板上,拉过擀面杖,“嘭嘭”地扞了起来,撒过几次面簿后,一张筋道有力的面平铺在案板上,把面折叠几下,用刀切成韭叶宽,用手抓起来抻几下,晾在案上,宽窄均匀,厚薄适度,那利巴劲,看得我眼都直了。

然后是切肉,炒菜,烩杂酱。快要端锅时,只听院子里一声吆喝:“二妮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腾腾腾”走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黑脸膛,秃顶,身材粗壮。我慌忙站了起来。

“这是俺伯”,她向我介绍。“叔好”,我欠了一下腰,恭恭敬敬地喊道。

“嗯,坐”,她伯不善言谈,朝我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属狗的?闻见香气就跑回来了?”她妈打趣道。

老头并不反驳,只“嘿嘿”地笑。

饭端上了,是我最爱吃的杂酱面。饭间,她妈问了我家的大概情况,老头一声不吭,只是闷着头吃饭。

吃完饭,喝了半碗面汤,我借故学校有事,匆匆逃了出来。

她送出门口,见我心事重重,一直把我送到车站,宽慰道:“别担心,俺伯就那人,不熟悉的,三句话都没。只要我愿意,她肯定顺着我。”

上了车,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坐在车上,我心里“扑扑嗵嗵”的,没有一点着落。眼前浮现的都是老头那张严肃的脸和香烟缭绕中挑剔的眼神。唉,懒得管了,听天由命吧。

周二下午,上罢课后,我骑着自行车去一中找她。刚进校门,远远地看见她送一个男孩下楼。那男孩壮壮的,黑黑的,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我和那男孩擦肩而过,我满脸警惕的看了看他,他也笑着瞄了瞄我。我一脸黑线,心想:看来事情是泡汤了,这么快就介绍新朋友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黑着脸,闷闷不乐的上了楼,她正在印刷试卷,见我来了,抬起头温柔地说:“门开着呢,你先坐会儿,我随后就来。”

没过五分钟,她推门进来,没等我说话,她先开口了:“不高兴了吧?”

“没有哇!”我慌忙掩饰。

“别装了,你脸上都带着呢!”她笑着讥讽我。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我终于忍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你那小心眼,那是我弟弟,来给我送点鸡肉,顺便带点情报。”她神秘地看着我,就此打住了话头。转过身,从桌子上的塑料袋里撕了一只鸡腿,递给我,满脸严肃的看着我,压低声音说:“阳光同志,情况不妙呀!”

“啊?”我猛地一惊,鸡腿差点掉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哪还有心思吃鸡腿呀!

“咋回事?”我满脸惶恐,“该不会是……”我不敢往下问了。

“哎哎哎,别慌……别慌,听我慢慢说”

我手里拿着鸡腿,愣愣地看着她。

“周六我伯看了你,不太满意”她又打住了。

“为啥呀?”

我伯说:“脸上无物,必是怪物。”

“啥意思?”我有些迷糊。

“就是说,你太瘦了,颧骨高,脾气不好,怕我将来受气。”她解释道。

“啊…”我不置可否。我自尊心很强,有时脾气是不太好。

可我妈说;“吃得菜根,百事可做。穷人家孩子,能考上大学,有志气。脸瘦是营养不好,将来吃胖了,颧骨就不高了。”

“哦…”我长出一口气。

后来,我伯和我妈去你们村打听了一下,街坊邻居说你爸妈人品好,老实本分;你是你们队考上的唯一的大学生,很争气。

“那你伯啥意见?”我急切地问道。

“当然是……”她又打住了,故意卖个关子,“你猜猜……”

“你要急死我呀!”我恨不得把话从她嘴里捞出来。

“我伯……,同意了”

“哎呀我的娘呀,总算通过了”我长出一口气。

我妈说,等到“十一”就订婚,你可得攒着点,别亏了我。

我啃着鸡腿,“嗯嗯”地应着。离“十一”还有五个月,到时候再说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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