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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释然心境

阿秀和她的男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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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6: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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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娭毑本来是含着一口闷气浸抱鸡婆的,但抱鸡婆也是死倔死倔,一个劲地扑闪着翅膀想挣脱。顺娭毑就越浸越气,忍不住下手就更重更狠了,扁着嘴巴还骂出了声,“该赖抱的不赖抱,不该赖抱的死倔着要赖抱!”

阿秀本来站在离池塘不远的地方观望着这一切,听到顺娭毑压着舌头用针尖刺人的话,就脸色一沉,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差点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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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就是邻村的秀才,阿六。

阿六本是生在家境优渥的人家,在那个兄弟姐妹多得像禾线子(稻穗)样一串串的年代,阿六的母亲生下阿六就再也没有生过小孩了。所以,没有兄弟姐妹的阿六就显得尤为珍贵。阿六长得一副聪明相,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从小就好读书,还没到入学年龄,他父亲就教会了他很多的生字和诗词,还有四书五经和打算盘。阿华上了三个一年级,这个邻村的阿六就一个一年级都没有上,不但没上过一年级,二年级也没有上过。为什么?因为他一进学校门,一年级老师对他进行入学考试时,惊诧得喊来了校长。校长是个老夫子,除了古书,对打算盘也是情有独钟。校长看了面前的小不点阿六,狐疑地考了他几句三字经和大学,然后要他拿着算盘从1加到36,阿六噼里啪啦一阵响,结果“666”就出来了。校长从教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天才儿童,直接就把阿六安排在了三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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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一帆风顺,阿六成年后不知是怎样一番造化。怎奈他家道中落,小学还没毕业,也就是他仅上了三年学,父母就双双早亡,使得身单力薄的阿六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成了孤儿的阿六从此没能再进学堂的门。开始几年还可以靠变卖家产度日,因他从小锦衣玉食,没有吃过苦,也不懂得节俭,所以,没几年就家徒四壁了。

家徒四壁的阿六开始反思人生,福享得太早了,书读得太多了,导致现在一无所有。其实,他享福也没享几年,读书也没读几年。反思过后,阿六开始作出改变,阿六的改变又与众不同,别人的改变是十几岁就去生产队发狠弄工分,他是开始翻挖房前屋后。每天起早贪黑,挥锄挖土。当周围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着阿六,以为他是想挖出祖传的装满铜钱的瓦罐时,阿六的房前屋后开满了桃花。春天,阿六在桃花丛中吟诗作对,蝴蝶蜜蜂与他同醉。夏天,桃子一个个红通通地挂在枝头招摇,引来了附近的伢妹细鬼,把他家的院墙爬得光溜溜的。秋天的时候,生产队看他手无缚鸡之力,推荐他去大队部的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自己会读书,并不代表就会教书,何况阿六年仅十六,比学校里上学迟的高年级孩子大不了多少。阿六不明白,那么简短的一段白话文,为什么上十岁的孩子,读了无数遍还不会背?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在认真听课,为什么后面的男孩子就是要趁其不备把她的小辫子绑在课桌上?为什么正衣冠、整仪容、净手足、梳发髻这些起码的上学礼仪,孩子们都做不到?阿六由充满耐心到苦口婆心到气急攻心,就使用了教鞭,这一教鞭,不仅抽掉了阿六的饭碗,还使阿六背上了猥亵女学生的罪名。民间传说,阿六把女学生留下来,撕扯她的衣服。阿六辩解说,他只是指了指她的衣服,说“衣服破旧无防,干净整洁就好。”然后就教育她,明天要把这身穿了两个星期,已经结痂的衣服(说到接痂的时候,阿六拿教鞭拍了拍女学生的衣服,真的啪啪作响)洗了换其他衣服上学。女学生的家长告到了校长那里,说这个学校有阿六就没有校长。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的权利,反正校长是信了。校长早已不是阿六当年上学时对他情有独钟的那位老校长了,换了一个一身正气的退伍老兵。一身正气的退伍老兵除了一身正气就剩一身正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还高喉咙大嗓门,一脸横肉,学生望而却步。他早就忌惮书生气十足、满腹文章、大龄女学生的眼睛在那张白脸上溜来溜去的阿六了,生怕他哪天摸清了教学生的门道,将自己取而代之。这送上门的清理门户的机会真是机不可失,退伍老兵一听,立即立刻马上马不停蹄地就让阿六挑担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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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挑的只是一担书,他把家变卖得也仅剩书了。

回到家的阿六,从此很少出门,人们偶尔从他家门前路过时,桃林隐映的门虚掩着,也不见阿六的身影。有人开始传出阿六家的山坡里闹鬼,白天安安静静,晚上就诵经样不停地有声音念叨。有人说,那不是鬼,是阿六,阿六披头散发,邋里邋遢,阿六专抓女人,特别是女孩子。因为那个女学生,阿六和女孩子有仇。只要女孩子独身一人从他家门前经过,阿六就会像豹子一样从桃树后冲出来,把女孩子拖进他的家中。

一时间,阿六成了远远近近,晚上大人吓唬小孩的一个充满恐怖的名字,阿六住的那个山坡,也成了附近堂客们和姑娘们不敢靠近的地盘。

从此,阿六的桃林不再热闹,春天桃花一簇簇,这朵观望那朵。夏天桃子压得枝头嘎嘎作响,只有胆子大的男人才敢翻进他家院墙,偷摘桃子。从没听说哪个偷桃的被阿六抓住,相反,每一个翻进院墙的都几乎满载而归。但女人们还是不敢从他家门前单独走过。

那一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一枝枝都从阿六家的院墙探出头来,把枝头都压得低低的,院内院外、空中地上、还有院墙外边的那个小池塘里,全是桃花。一个晚上,轰隆一声,阿六家的院墙被桃花压垮了。

第二天,阿六从坍塌的院墙中走了出来,衣冠整齐、精神抖擞,肩上挑着一个担子——一左一右两个篾箩,上面阿六用毛笔字写着四个正楷字,一个篾箩两个:修补、套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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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7: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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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的字,笔力遒劲,横平竖直,像小学课本上打印的字迹一样。阿六在“套”字和“雨”字之间犹豫了很久,按照他的思维,必须得是个“雨”字,但是,乡民们好像都只认“套鞋”,而不知“雨鞋”为何物,就像他们都知道“茅寺”,却不知道“厕所”一样。最后,阿六决定勉强自己,写了个“套鞋”。

阿六就这样一脚踏进了走村串巷,修补套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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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只见过阿六读书,没人见过他修补套鞋。所以,当他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时,惹得众人都停足注目。

阿六修补套鞋的新闻像生了风一样在乡间传开来,听到风声的人都跑来围观,大家都想看只晓得拿笔杆子的手,是怎样拿陶锉的。陶锉是修补套鞋的工具之一,还有废旧单车轮胎、废旧套鞋和胶水等。

一般人家很少有新套鞋,都是一双套鞋穿很久,穿得破洞了也不会丢,补一补继续穿,哪怕穿得撕裂开了也会留着。留着干嘛?留着用来补其他套鞋呀!拿来一把剪刀,在废弃的套鞋上剪一块,剪下的套鞋皮盖在待补的套鞋洞眼处,镰刀烧红,对准张开的套鞋皮,“哧哧哧”,一股白烟混合着胶臭味,将补处按紧按紧就可以了。没有旧套鞋剪的,就托亲戚朋友在城里捡破旧单车内胎,那可是补套鞋的上好佳品,没有城里关系是弄不到的。各家的手艺不一,补完马上开胶的,补得三不六齐的,大有人在。反正也没人在乎,即使穿着破洞的,进水的套鞋,也没人在乎,大家都一样。所以,雨天出门的时候,人们穿的套鞋几乎都是花套鞋,难得有几个穿好套鞋的,都是一双套鞋,补了红的、绿的、黄的、黑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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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汉家堂客爱熨帖,几个孩子的穿着也比其他人家的齐整,阿六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在张汉家开的张。

那天,阿六挑着两个修鞋的篾箩,从早上转到傍晚,人们都只是转头看看,没人真的要他上门修补套鞋。大家都觉得这个实在是太浪费钱了,刚把肚子混饱,有的甚至肚子还没混饱呢,谁还有那闲钱修鞋啊。

张汉家的三个孩子,三双小套鞋,已经被张汉堂客自己用镰刀补过好多次了,补了左脚右脚进水,补了右脚左脚进水,补了脚尖脚后跟进水,补了脚后跟脚尖又进水。每只套鞋都至少三种以上的颜色。没办法,她只好在每个孩子的套鞋里面垫上一层稻草,看着孩子们回家后,脱下套鞋,拿出浸白了的脚丫,张汉堂客心疼得每天给他们换新稻草。冬天来了,孩子们的脚都冻得长了冻疮,小拇指大拇指脚背和脚后跟,都发脓溃烂。晚上洗脚的时候,穿的烂尼龙袜子粘在脚上的伤口处,得把脚泡在水中浸发才能慢慢撕下来。

阿六的担子在张汉家门口停下来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张汉堂客从屋里拿出三双套鞋递给阿六,只见阿六拿起一只黑色的看了看,就从担子里挑出一块黑色的套鞋皮,剪刀丝滑地一剪,一个小圆片就拿在了手中,然后,把小套鞋的破洞处也剪了一刀,那破破烂烂的洞口,就也成了一个圆溜溜的洞了。阿六然后拿出陶挫,先“嚓嚓嚓”地把洞口周围磨薄,然后再把剪下的套鞋皮周围磨薄,最后,把剪下的套鞋皮服服帖帖地粘合在洞口处。阿六并没有马上粘贴,而是把套鞋皮取下来,拿在手中,再次进行修剪和磨平,再次把洞口磨平,再次粘合,反复几次后,才满意地从篾箩中拿出胶水,捻起套鞋皮,轻轻的涂胶水,最后完成粘合。

阿六的停留早已引来了周围的邻居,大家看得长大了嘴巴,原来修补套鞋还真是一门技术活呀!

阿六修补出来的套鞋就是不一样,补丁像长在上面一样,严丝合缝。拿远一点点瞧,还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呢!像没补一样!

阿六接下来又如法炮制地修补好了其他五只小套鞋,红的补红皮,黑的补黑皮,补完像新的一样。完全没有胶臭味,反而还散发着胶水的淡淡香气。

就在大家以为阿六准备挑担回家时,阿六还没完,他又从篾箩里拿出一个小桶子,打来水,把手伸进套鞋中,逐一把套鞋摁到桶中,良久,没有一只套鞋漏水才算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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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的营生,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从此,乡村的小路上,经常可以看到阿六挑着两个篾箩的身影。人们从观望变成试探,最后,大家逐渐适应了请人修补套鞋的这一新生事物。阿六收费很便宜,但足以糊他一个人的口。人们也感受到了套鞋里面干干净净的舒爽,乐意让他修补套鞋。甚至还有外村的,不远上百里,拿着套鞋找来阿六的桃花园,请阿六修补套鞋。

外村人走出阿六的桃花园后,一脸的阳光灿烂。

这天,阿六又挑着担走在乡村的小路上,前面坎坡下的池塘里传来异样的声音,使得阿六停住了脚步。

阿六从来没有见过浸抱鸡婆,这事也太新奇了,顺娭毑的动作滑稽得阿六一个劲地笑。抱鸡婆好倔强,扑扇得顺娭毑满头满脸的水。

当看得入迷的阿六回过神转身准备离开时,“哎呀”一声,甩过的篾箩差点撞上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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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9: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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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没有见过阿六,但听说过,不用想,眼前这个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挑着一担篾箩的大男孩,就是街坊邻里传说的阿六。

去赶集的时候,阿秀也曾路过阿六的桃花园,那是阿秀见过的最美桃花园,没有之一。她也恐怖和惊奇美丽的桃花园中藏着一个怎样披头散发的恶魔,每次路过那里的时候,脚步都不由得加快,心跳不由得加速,一个劲地往前冲,生怕躲在桃花后那个狰狞的阿六伸出魔鬼般的长手,一把把自己抓进去。跑出很远,阿秀还会感觉后背发凉。

后来听说阿六正正常常地出来干起了修补套鞋的事儿,阿秀再次路过桃花园时,才没那么害怕。

但面前的阿六,阿秀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白脸,十里八乡最白的一张脸,此刻正飞起红晕。洗得发白的衣服,穿得板板正正。两只篾箩一根扁担,篾箩里的物品规整得像一封书一样,齐齐整整。脚上的鞋子好小啊,比阿华的鞋子不知道小了多少码,原来只知道女人小脚秀气,穿鞋子好看。没想到男人脚小,穿出来的鞋子也那么好看。

阿华的身材比例严重失调,个子矮小,脚大得出奇。阿六就不一样,哪哪都恰到好处。

阿六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年轻女人立在面前,直直地打量自己,那眼神看到哪里,哪里就有无数的毛毛虫在爬。“咳咳!”阿六忍不住咳出了声。阿秀脸颊绯红,来不及打声招呼,急急忙忙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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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阿六,晚上就失神了,脑中总是浮现阿秀的身影。这个女人并不十分漂亮,皮肤不黑不白,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五官只能用端正来形容,压根算不上秀丽。但就是那一双眼睛,阿六从来没见过那么忧郁的眼睛,不大,但里面盈满了水,有点红,应该是哭了或哭过,睫毛上都是湿湿的。没见到眨眼,要不然,肯定会有两行清泪落下。

阿秀像一个人?像谁呢?阿六陷入了沉思,那份哀怨,那份忧伤,那睫毛上淡淡的湿痕......

对,阿秀像逝去的母亲,阿六“腾”地一声坐起,心中一惊,那思念得拉丝的眼神,只有梦中的母亲才有,母亲临别前一直不闭眼睛,看着阿六,直到那份哀怨、忧伤消失在空气中......

阿六双手枕着脑袋,睁大双眼发愣,在这个独自一人的深夜,窗外的桃花雨打得阿六的心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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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阿秀也失神了,奋战过后的阿华在她身边,抽着比雷声还响的猪婆鼾。

阿秀从没见过阿六那么白净的男生,阿秀的世界里全是清一色的晒得黝黑黝黑的,阿秀的哥哥是,阿华是,邻居阿建是,娘家的阿卓也是,他们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接受阳光的洗礼。阿秀也没见过阿六那么小脚的男生,阿秀的哥哥大脚,阿华更是身坯小脚板大,阿卓也是大脚。阿秀更没见过阿六那么害羞的男生,统一都是粗喉咙大嗓门。真实的阿六比阿秀想象中的披头散发的魔鬼差距实在是太大太大了。阿秀想着,自己怎么会害怕阿六冲出来把自己像老鹰叼小鸡一样叼进他的桃花窝呢?真要叼的话,那还不知道是谁叼谁呢!看他那转身逃离的模样,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白兔。

“哧!”想到这,阿秀忍不住笑出了声。“嗯,噜噜噜噜!”睡梦中的阿华也许是阿秀的笑声扰醒了,翻个身继续睡。

阿秀看了一眼阿华,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自己嫁过来几年,居然从没有今晚如此这般地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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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的那双套鞋早就破烂不堪了,阿华拿着补了几次,顺娭毑也拿着补了几次,阿华补得丑,顺娭毑补得更丑,阿秀自己不会补。阿秀穿着的套鞋从来就没干过,里面全是泥水。阿华不懂脚闷在里面出不了气,但又泥多水多,不住地打滑的感觉,因为他从来都不穿套鞋,他都是打赤脚的,夏天打赤脚,冬天也打赤脚,不但套鞋没穿过,其他的鞋子他也穿得很少。

难怪他脚大。

阿秀想请阿六补一下套鞋,但又不敢跟阿华开口。只好每天守在家门口,想着哪天再次偶遇阿六挑着鞋担从家门前路过。

阿六的身影一直没在出现过。

顺娭毑的鸡婆凭空消失了,她哭天告地地到处找,连喷嚏都忘记打了,捉着人就急促而流利地问,“看到我的鸡婆了吗?黑鸡婆!”

(未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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