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出卖了谁？

鲁阿姨

前几天看了胡兰成写的《读了红楼梦》，感触颇深。首先光看题目就知道，胡兰成是一个很自信的人。直接说自己干了什么，就知道写出来肯定有人读的。这种自信估计是粘稠时代给他的，那时候文人是值钱的、读者心里都有点坑需要填补。不像现在的读者，不停给别人造坑，自己早就修炼成真身了。

胡兰成一生不缺女人，虽然我们知道张爱玲，也知道胡兰成怎么辜负了张爱玲。但张爱玲是不恨胡兰成的，要恨也是恨自己吧：你好无能，你怎么就不能得到胡兰成百分之五十一的爱呢，却还要和别人平分？分不出个高低，真是懊悔自己不够有魅力......

胡兰成写过一本书叫做《今生今世》，里面讲了他和八个女人的故事。八个女人几乎用了差不多的篇幅，胡兰成真是个天秤座（其实他是双鱼座）。

把偷书说成“窃书不算窃”不是孔乙己的专利，胡兰成也有着两下子。他给汪精卫写文，娱乐其中沉浸不已，丝毫不觉有错。后来日本战败他就逃到了日本，才子就是才子，日语说学会就学会了。总之我们如果只看到他的青年时期，那么他是辜负了张爱玲的男人。但是往后看，他其实也是学者、宣传者、官员的一生，还算蛮精彩。

他说过很男神婊的话就是：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弱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

小周是谁不重要，我就没见过把脚踏两只船说的这么美丽的人。当然，胡兰成也能泡到上海滩大姐大。如果一个男人泡到的妹子都是一个类型的，那么只能说他性情比较单薄、缺乏张力。如果从小护士到压寨夫人都能拜倒胯下，那实在不一般。

说胡兰成像贾宝玉，那是让他们两个彼此侮辱了。胡兰成有胡兰成的好。比如我发现他写文章不错。

开头说过的那篇文章，他一直赞扬晴雯。世人皆知阆苑仙葩，谁把晴雯放心上那么多？胡兰成却说，唯独晴雯得到了宝玉。

“晴雯有林黛玉所没有的泼剌。林黛玉是个失败者，但是晴雯不会。袭人和宝钗都没有得到宝玉。黛玉的死对宝玉的爱是结束，而晴雯的死则是对宝玉的爱的完成。晴雯的一生是热闹的。黛玉是弱者，宝玉敬重黛玉。对于人生，她和宝玉都缺少一种跋扈，不能取得。她可以原谅自己，但不能原谅宝玉。原谅自己的时候，她哭了；想到未来的时候，越想越疑心，又哭了。她恨宝玉”。

这段话算是道尽了感情极致。

和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漂泊的男女之间那种旗鼓相当、明争暗斗的情愫是相吻合的。白流苏和范柳原是明里的般配，但实际两个人都被世俗境遇磨顿了心，爱怕了。他们在一起都不肯比对方先走一步，多走一步。都想要对方最珍贵的东西，却不肯给最珍贵的东西。他们或许就像胡兰成对于宝玉和黛玉的评价，都缺乏那种义无反顾的酒神精神，一种人生的积极的跋扈。

后来香港沦陷，彼此就剩下彼此，好像一下子消除了心的壁垒，活的开始热闹起来，虽然这热闹伴随着一种过于赤裸、过于平俗的鲜活。白流苏最后说，范柳原已经懒得和她打情骂俏了，他开始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了，不过这样也好。

女人到底要什么呢？范柳原和她打情骂俏时，心并没有交给她；心交给她了，也懒得再打情骂俏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东西，真的是一旦得到就开始失去吗。

胡兰成懂张爱玲，也成全了张爱玲。他满心都是诡辩的道理，但是张爱玲觉得这才是人生的常态啊：华丽的旗袍后面必须有虱子啊。

所以张爱玲出卖了胡兰成，胡兰成只是众多风流成性的男人中的一个，但是由于他风流了张爱玲，所以他无法平静生活了。我知道张爱玲为写作而生，其实有多少情愫的发酵是胡兰成给他的呢。没有他，小说的很多灵气有了。比如《红玫瑰和白玫瑰》。

对比他们，我也要谈谈我最喜欢的一位中国小说家和他的太太

王小波和李银河。

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三部曲里显然没有李银河的影子。王小波是在和内心的女人谈了一辈子恋爱。小说里的女人是冲动的、捉不到的、过了青春就无法再继续写的，因为这样的女人不该老。李银河的爱情则不是，若说王小波一辈子对感情专一、深爱李银河，那我也只能说，有些人内心的爱太丰富了，在人间他断然不会体会到这样的爱情客体，所以他也不会在人间滥情。他只要沉浸于内心的种种异性角色就好了。

他们两个的媒人是《绿毛水怪》，王小波的第一个小说。非常有灵气，有一种上天入地求不得的感觉，王小波一直都有着浓厚的反乌托邦情结。把东西打碎了再去看，这样的气质深得我心。

李银河最开始嫌王小波丑，后来想想自己也不好看，就不嫌弃王小波了。他们在美国穷读的时候，玩遍了美国，开着一辆破二手车。我时常会想象这样的场景。人的一生有过这样的经历也算是无遗憾吧：在异国和自己的灵魂伴侣（当然他们也会啪啪啪，只是两个人早就决定不要孩子）驾车看风景，兜里没钱、心没负担。哪怕下一刻出了车祸也好。

可是他们没出车祸，安安全全回国。李银河成了中国第一性学专家，王小波也是驰骋文坛。王小波死后，李银河整理出版了两个人的书信集《爱你就像爱生命》，有深情、有幽默、有才华。作为一名社会学家，李银河是用其社会学方法去搞学术的，我们可能看不到她的才华，但是她的路子正。

王小波的才华显而易见，但我不想多谈。简而言之就是，跨越世代和国度、不媚俗不装腔作势，只是想写点有意思的东西的一个有点丑的男人。

李银河出卖了王小波，一个作者的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是如此的分裂：小说里爱的那类女人和自己爱了一辈子的妻子，竟然是南辕北辙的类型。

就像爱着简爱，写出来的却全是卡门。

小说如人生，人生如小说。作者可能写着写着，就不知道自己写的是别人，还是写的是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