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校的姑娘

可乐妈咪

小时候，我们没有兴趣班，也没有课外辅导班。
每天出了学校大门，就是疯狂和小伙伴玩的时间。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图片特别喜爱，一有空就去翻看我小叔叔的油画集。大约是六七岁时候，小叔叔有一些西方国家的油画册和我们中国的年画集。
画册里有国外画家介绍和他们的一些作品，我看不懂，但那艳丽的色彩和画面内容深深吸引着我，每次我都可以安静的翻看很久。
还有一本厚厚的画册是我们中国的年画、山水画。

那时候流行在堂屋的中厅墙上挂一些寓意很好的年画，有迎客松和仙鹤、笑脸的弥勒佛、手捧仙桃的老寿星、送子观音和仙童。每年的春节都会换一副新的挂上。
我小叔叔自学画画，照着他的画册上的图片学。不久后，我们村庄上的亲戚就请他过去在堂屋的中庭墙上绘画，一整面墙上全部画上画，那在当时是相当的有台面。

后来我们的学校也邀请他，在学校的风纪墙上画长城和旭日。
扯得有点远了哈。当时的九十年代就是这样，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世界就是荒芜的。我们的生活周边没有多少艺术氛围，更不要说培训机构。

我就是在这几本画册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梵高的《向日葵》《洛纳河上的星夜》《夜晚的咖啡馆露台》《自画像》；有达芬奇的《最后晚餐》《蒙娜丽莎》；拉斐尔的《雅典学院》，蒙克的《呐喊》......西方艺术流派纷呈，风格多样。每一幅画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一封封直抵心灵的情感书信。

在我年少心里，对外面世界以及艺术领域产生很大好奇心。后来我又拿到一本87版的《红楼梦》画册，彩色的，图片全是电视剧里的剧情画面。我看得如痴如醉：黛玉宝玉读《西厢记》、黛玉葬花、晴雯手撕扇子、史湘云醉卧牡丹花丛，这些经典画面一直刻在我脑海中，以至于我一直认为我们小时看得电视剧《红楼梦》是彩色的，但实际上我们家那时是黑白电视。

上小学时候就爱涂涂抹抹，画白娘子，画仙女，照着年画画仙鹤，画明星。找小人书看，小人书上的图画也有不同风格，找我喜欢的那种白描手法的小人书临摹。
到了初中，历史课本上有很多的插图，有唐宋时期的仕女图，如获珍宝，专门准备一个本子，每日都要画上一幅仕女图，各种头饰服饰，各种姿态，环肥燕瘦。没事时候我都会把本子拿出来细细欣赏一遍，特别有成就感。这也是我少年时期最大的乐趣。

就这样到了高中，繁重的学习压力，已经让我无暇顾及其他。第一年使尽全力，成绩保持中上，偶尔也能考个班级第一，但那种没日没夜的拼搏感时常让我崩溃：我要这样坚持三年，三年时间何其漫长！
第二年，学校来了一位美术老师。
南艺学校毕业，他的到来，就像一潭死寂水面被春风吹皱，又像一阵春雷乍醒这沉闷的冬日。

可乐妈咪

第二年，我们学校来了一位美术老师，南艺学校毕业。
男老师，高瘦，巴掌大脸上卡着一副变色眼镜，看不清他的眼神。卷发，泰迪卷，一件短款的大红色面包服，配牛仔裤，腿细长，牛仔裤显得他的腿更加细长。走起路来，两只手永远插在他牛仔裤后面的两只口袋里，迈开那细长的双腿，像一只鸵鸟。
当他的这身装扮走进我们这所小镇高中，就像扔进一颗手雷，全校的师生都沸腾起来。
当时我们教室共三层楼，只要他出现在校园里，教室的走廊上挤出很多脑袋，二楼三楼的同学趴在围栏上，脑袋挨着脑袋，都好奇的望着楼下的这个穿着大红色上衣的老师，窃窃私语。

那时，在清一色的身着黑色灰色棉服的男老师中，他是一个另类，四季都穿牛仔裤，可能会沾着各种颜色颜料的牛仔裤。
因为他的到来，学校在西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开了两间美术室。有兴趣的同学都可以去报名。
当我知道这个消息后，翻开了尘封了几年的兴趣。我不顾班主任的劝阻，和我同桌一同去报名。美术班里挤满了报名的同学，高一至高三的学生都有，大多是女同学。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面试情景，好像是美术老师给我们上了一节几何素描课，让来报名的同学都画一幅，然后他给出建议。
最后我和同桌留下来了，两年的美术学习留下太多美好记忆。学习过美术的人都应该有同感，学习美术是痛并快乐的过程。当你付出时间和耐心，却发现纸上的作品一团糟，心情跌入山谷，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当你在某个瞬间，终于捕捉到光影的微妙变化、当笔下的人物第一次有了神采，当老师轻轻的点头说“有进步”，那种从心底涌上的喜悦，足以抚平所有的焦躁。

最终你会发现，这个过程的痛苦不是惩罚，而是成长的养料。但有些同学坚持了一段时间就放弃了，最终留下的同学只占报名人数的一半。
当时我们高中周末有一天半的休息时间，周六的中午放假，我们美术班的老师会选择在天气晴好的周日，组织我们外出田野写生。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

周日的中饭后我们返回学校，集合后向目的地出发。有时是老师提前踩点好的地方，有时我们就随机，走到哪里，随时停下找个地方开始作画。
冬天的暖阳照在身上，暖洋洋。我们每个人找一个场景，支起画架，从旁边的小河里取水，坐在枯草地上，累了随时躺下休息一会。有时旁边会有草堆，男生会躺在上面睡一觉再起来作画。

男生和美术老师的相处就像兄弟，美术老师性格不拘小节，肆意自由，在我们面前就像一位大哥哥。每次出去写生，除了画画，也是给我们透气放松和纾解压力的时间。
田野里的麦苗，休眠的果树，静静矗立的草堆，一层层的枯草，清澈可以见底的浅水小河，河边光秃秃的柳枝，微微的东风，都是我们汲取养料的食粮。有时我们还会有额外的收获——枯木上的木耳和蘑菇。

我第一次外出写生时，观察眼前的大自然，震撼身边的平常之物原来这么的美好。阳光给它们添加了色彩，不同的时间，光线的变化明暗交替，整体的画面都会变化。
我第一幅画完成时，美术老师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你很厉害，色彩掌握的很好，把冬日正午的色调表现出来了。我第一次画是画不出你这样的。
这第一幅写生画我一直收集着，后来我外出读书时，被一个学弟跑到我家，全部拿走了。这是后话。

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写生，爱上了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自由呼吸。现在女儿的兴趣班组织写生，我都会鼓励她参加。
年底时候，美术老师决定带我们去他的母校参加一次集训，也是这次集训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了艺术院校里的新鲜事物，还有那些漂亮艳丽的艺术系姑娘。

可乐妈咪

（一）

大多学习艺术的人身上会有些异于常人的气质，我们美术老师就是这样的文艺男青年。
他的到来，引起全校师生的关注，特别是一些女同学。如果说以前的校园生活是灰色的死气沉沉的，那么他的到来就像一团热烈的光束，刺破那浓密的云层。
高中女生青春的萌动期像初春的细雨，对这样帅气有艺术气息的男老师都止不住的好奇：这老师是我们本地人么，他穿着好特别。甚至想知道他有女朋友么。

不久后，我们就在校园里看到美术老师和一位身材高挑、长发飘飘的美女并排走进校园，径直走进他的单人宿舍。这消息立马就在校园传开了，我们猜的没错，这是他女朋友，南师大毕业，身高170+，卡其风衣配一条围巾，表情清冷淡然。他们的大学在同一座城市，大学时期认识并相爱。
他们真的好般配，我在内心暗暗叹息，这也引起我对大学生活的向往。
年底，美术老师给我们带来一个消息，他想带我们去他的母校做一次集训，同时感受一下艺校的学习的氛围和艺术气息，一周时间，自愿报名。
我当然很想去，回家后和父母商量，但他们一致反对：我从未单独出远门，他们绝对不会同意。没有他们的支持我当然就拿不到费用，我急得团团转。

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远在厦门的姨哥（以前一篇文章中提到过他，标准的帅哥，有兴趣可以去看战战的颜值），他已经在外工作多年，我想我向他提出帮助，他会理解的，于是当晚我立马给他写了一封信。
那时姨哥和我们书信来往较多，他经常会寄回一些照片给我们，我只有他的信封上地址，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书信时间来得及，所以我在信件里和他说了事情原委，希望他可以给我汇款，以后我挣钱了一定还给他，言辞恳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对新鲜事物的追求和对未知领域探索的迫切心情，是那么的强烈，这是我多年后再回忆，让自己吃惊的。当时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我会用这样方式寻求帮助，迫切的想要追寻心中梦想。

姨哥收到信件后，立马给我父母打了电话，并说已经给我汇款，我父母也不再阻拦。那年的冬天，我们期中考完试，各自背起行囊，随着美术老师到了他的母校。

（二）

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马路上厚厚的积雪，一夜后结成冰，硬的像石头。我们背着画具和行李，小心翼翼的走在校园里，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校园已有四十年历史，教学楼房泛着暗黄色，有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高大的树木上挂着积雪，一阵风吹过，积雪洒洒洋洋飘落到我们头顶。虽到了放假时间，校园里还有很多留在学校的学生。

美术老师先领我们几个女生到一栋女生宿舍楼下，告诉我们的宿舍号，然后带着其他几个男生去了他们的宿舍楼。
宿舍楼下穿梭着各式各样的艺校女生，眼花缭乱，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身姿挺拔、面容姣好的女生一般是舞蹈系或者表演系的；看起来不刻意装扮、穿着随意彰显个性的大多是学美术或音乐的。每一张脸上写满了年轻与傲娇，身上散发的艺术气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对比之下我们几个就像丑小鸭，相形见绌。

宿舍是专门为我们腾空出来的，同宿舍除了我们几个人外，还有两个是我们临市的学生，和我们同届，也是过来做集训的。因为家乡靠得相对较近，我们互称“半个老乡”。但很明显，她们两人的经济水平好过我们。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刘强东曾经回忆他第一次坐火车时候的场景。学习艺术是需要经济支撑的，我们的父母能支持我们学习画画，思想上在当时已经是超越了大多数的父母。
第二天我们开始了课程，除了石膏画、人像素描，我们第一次接触了人体画课程。

宽大的美术教室，一面全是落地玻璃，老师把白纱帘拉开，冬日的阳光照进教室。一位没有穿衣服，下身裹着纱布的男性摆个姿势坐在台上。我们各自搬着画架，找一个角度。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我是羞涩的，不知从何下笔。
教室里除了我们这些高中生，还有一些艺校的美术生，我们就先去他们背后观摩。其中一个头戴线帽的艺术女生，她身后观摩的人最多，我凑了上去，果然画的真好。不同于其他女生细腻的笔触，她的画风格凌厉，线条精准硬朗，想不出是出自一位看起来柔弱女子之手。
说一下我们自己美术老师画面风格：细腻、柔和，但每一根细细的线条都有生命感，这是多年沉淀的美术功底。素描、水粉、油画、还有山水国画他都擅长。我们一直都很庆幸遇到这样一位多才艺的老师。

再说回我们宿舍的情景。那时我们没事时候都会趴在阳台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欣赏楼下进进出出漂亮时尚的姑娘，好奇心程度就像第一次见我们美术老师。她们的打扮是那么的时髦，那个年代在我们的城市根本没有机会看到的。我甚至可以想象一块来的男同学，他们激动的内心。
印象中艺校有个小后门，出了后门，就有个斜坡。有几次晚上我们和那两个“半个老乡”，结伴到后门那吃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因为路面结冰，斜坡更难行。每次我们都手拉手小心翼翼，结果一人滑倒，跟着就倒下一片，嘻嘻哈哈一阵爬起来。然后我们坐在小馄饨摊位，看着门外，其他的女生滑倒，我们也跟着笑起来。

艺校的姑娘好像不怕冷，很多人穿着单薄，有的露出大腿一截。我们几个高中生裹得严严实实，即使滑倒摔着也皮实。后门旁边有一些男生，出来一个艺校姑娘就领走了一个。我们一边吃小馄饨一边打量这些姑娘和男生，就像突然闯进他们的伊甸园。
在这暮色下，开启了她们不同于白天校园学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