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夜读人生

雨滴在窗户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是无数条微型河流，映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林晓雯盯着这些水痕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车窗。

第十三次结婚纪念日的晚餐，林晓雯准备了整整三天。烛台是她从婆婆留下的旧物里翻出来的，仔细擦亮后，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可晚上十一点，那根精心挑选的蜡烛已燃尽大半，桌对面的位置依旧空着。

“太太，还要再热一次汤吗？”保姆李阿姨第三次从厨房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晓雯摇摇头，伸手摸了摸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陈磊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下午五点：“今晚加班，尽快回。”

雨声渐密，像是无数细针扎在玻璃上。林晓雯起身准备收拾餐桌时，门铃突然响起。她小跑到门口，却在开门前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显得不那么僵硬。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陈磊，而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孩，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您是陈磊的妻子吗？”女孩的声音在雨夜中颤抖，“我叫苏雨晴…能跟您谈谈吗？”

林晓雯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雨夜为可能怀了她丈夫孩子的女孩倒一杯热茶。苏雨晴不过二十三四岁，手指纤细，说话时总不自觉抚摸小腹。她说自己和陈磊在一起半年了，本以为遇到了真爱，直到发现自己怀孕后，陈磊开始回避。

“他说会处理好一切，可这一个月都不接我电话。”苏雨晴哽咽着，“我今天去公司找他，同事说他早就下班了…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林晓雯静静听着，感觉手心冰凉。她和陈磊是大学同窗，从青涩的校园情侣到携手打拼的夫妻，十五年光阴仿佛被这一夜的雨冲刷得模糊不清。她想起上周帮陈磊整理西装时闻到的陌生香水味，当时他解释说是因为新来的女同事喷得太浓。

“你希望我怎么做？”林晓雯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苏雨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我只想找到他，问清楚他的选择。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自己养孩子，但需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

林晓雯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她想起二十岁那年的陈磊，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偷偷打工攒了三个月钱；想起他们挤在十平米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的日子；想起他第一次升职时，抱着她在房间里转圈，说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你知道我们家电话号码吗？”林晓雯突然问。

苏雨晴愣了一下，摇摇头。

林晓雯写下号码递过去：“如果他联系你，用这个号码打给我。”

女孩离开后，林晓雯独自坐在黑暗中，感觉整座房子像一个华丽的牢笼。凌晨一点，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磊轻手轻脚地进门，看到坐在客厅里的妻子，明显吓了一跳。

“还没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他脱下沾满雨水的外套，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

“苏雨晴来找过我了。”林晓雯直接切入了主题。

陈磊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接下来的半小时，他试图解释、否认，最后在林晓雯平静的注视下崩溃，承认了出轨的事实，但坚决否认孩子是他的。

“她只是想用孩子绑住我，晓雯，我只是一时糊涂...”陈磊跪在她面前，泪水涟涟地回忆他们的过去，承诺会彻底断绝关系。

林晓雯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陈磊应酬归来，醉醺醺地抱着她说：“老婆，我好像迷失了自己。”当时她只当是醉话，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求救信号。

“我们多久没有一起看一部电影了？”林晓雯轻声问，“多久没有在周末早上一同喝咖啡，聊聊工作以外的事了？”

陈磊茫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问这些问题。

“我也有错，”林晓雯望向窗外的雨夜，“我太专注于做一个‘完美妻子’，却忘了怎么做真实的自己，也忘了怎么看见真实的你。”

陈磊紧紧抓住她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不，都是我的错！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保证...”

林晓雯轻轻抽出手，站起身走向窗前。雨停了，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月光。

“今晚你睡客房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开始，你有一个月时间处理好与苏雨晴的事情，确认孩子是不是你的。如果是，你要负起责任，但与我们婚姻无关。”

“那...我们呢？”陈磊的声音充满恐惧。

“我需要时间思考，”林晓雯转身面对他，眼中有着许久未见的清明，“不是思考是否原谅你，而是思考我们是否还能在彼此身上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黎明将至，雨彻底停了。林晓雯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城市在晨曦中逐渐苏醒。那一夜，有人冒雨而来，有秘密被揭开，有生活被颠覆，也有新的可能悄然萌芽。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那一夜之后，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忍受不幸福的婚姻，而是敢于重新审视自己人生的每一个选择。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