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曾经是情敌

玫玫

菜市场快收摊了，赵红梅在摊子前择韭菜，旁边堆着几把卖剩下的青菜。
“这芹菜咋卖？”
她抬头，愣住。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很好的玉镯。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抿着，眼神复杂。

刘晓燕。
赵红梅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二十五年了。
千禧年的春天，她们还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夏天一块去河边洗衣裳，冬天一块纳鞋底，谁家做了好吃的，端着碗就往对方家跑。
后来，她们同时喜欢上一个男人。

周建国，镇上的货车司机，长得周正，说话和气，每次开着货车从村里过，姑娘们都趴在墙头上看。
刘晓燕先喜欢上他的。
她让赵红梅陪她去镇上交管站送鞋，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纳了半个月。赵红梅陪她去了，回来路上没说话。
后来赵红梅也去了，她自己一个人去的，送的是一双绣花鞋垫。
周建国最后选了赵红梅。
刘晓燕没闹，只是她再也不绣鞋垫了。

第二年，她嫁去了县城，听说男人开五金店，家里有钱。赵红梅结婚那天，她没来。
从此再没见过。
“红梅。”刘晓燕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赵红梅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五年了，她想过很多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样，没想到是在自己的菜摊前。
“你……咋在这儿？”她问。
刘晓燕抿了抿嘴：“我搬回来了，离了。”
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

刘晓燕看了看她的摊子，又看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收摊的时候，刘晓燕还在。
“找个地方坐坐？”她问。
赵红梅点点头。
两人坐在市场门口的小吃摊上，一人一碗豆浆。热气冒上来，隔着雾气看对方，都老了。
刘晓燕先开口：“你过得咋样？”
赵红梅低着头，拿勺子搅豆浆：“就那样。建国十多年前没了，车祸。我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闺女出嫁了，我就卖卖菜，凑合过。”
刘晓燕没说话。

半晌，她开口：“我那个，生意做赔了，欠一屁股债，跑了。闺女跟她奶奶过，不回我这儿。”
赵红梅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二十五年前，她们一起在河边洗衣裳，一起唱《后来》，一起喜欢同一个男人。那时候刘晓燕多好看啊，两条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村里的小伙子都偷看她。
现在她坐在自己对面，头发里有了白丝，手指上没了当年那枚结婚的金戒指，眼睛里也没了光。
“你……”赵红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刘晓燕笑了笑，那笑有点苦：“我当年恨过你。”
赵红梅没吭声。

“真的，恨了好多年。”刘晓燕看着碗里的豆浆，“我想凭啥？我先喜欢他的，我鞋都送去了，他凭啥选你？”
赵红梅攥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后来我嫁去县城，开五金店的，有钱，村里人都羡慕我。我心里想，你看，我也不比你差。”
刘晓燕顿了顿，“再后来他外头有人了，赌钱，赔光了，跑了。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
她没说完。
赵红梅抬起头：“要是当年他选你，说不定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我。”

刘晓燕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回笑得没那么苦了。
“你恨我不？”赵红梅问。
刘晓燕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不知道。恨了好多年，恨着恨着就忘了为啥恨了。”
豆浆喝完了。两人坐着，都没说话。
收摊的电动车从身边经过，喇叭嘀嘀响。卖豆腐的老李头吆喝着收摊，声音拖得老长。
“你往后咋打算？”赵红梅问。

刘晓燕摇摇头：“不知道。先租个房子，找个活干。”
赵红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上我那儿坐坐。”
刘晓燕抬头看她。
“我一个人住，闺女给买的房子，两室一厅。”赵红梅说，“有地方。”
刘晓燕没动。
赵红梅看着她：“当年的事，都二十多年了。咱俩都50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几个二十五年？”
刘晓燕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赵红梅给她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刘晓燕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哭啥？”赵红梅递过去一卷纸。
刘晓燕擦擦脸，摇摇头：“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不在家，我去你家吃饭，你也给我下过面条，也是两个荷包蛋。”
赵红梅没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
刘晓燕在她背后说：“红梅，对不起。”
“对不起啥？”
“恨了你那么多年。”
赵红梅背对着她，洗碗的水哗哗响。半晌，她说：“恨就恨呗，又不耽误吃饭。”
后来刘晓燕在城里租了房子，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活。赵红梅的菜摊不忙的时候，她就过去帮忙，两个人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时候说起以前的事，说到一半都不说了，相视一笑，接着择韭菜。
过年的时候，赵红梅叫刘晓燕来家里吃年夜饭。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刘晓燕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突然说：“红梅，你知道不，那双鞋，我给周建国做的，他后来托人还给我了。”
赵红梅筷子停了。
“他说，他配不上那双鞋。”刘晓燕笑了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赵红梅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照亮了窗户。
刘晓燕看着窗外的光，轻声说：“红梅，咱俩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谁也没落下啥。”
赵红梅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落下你了。”她说。
刘晓燕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窗外烟花又响，噼里啪啦的，照得屋里忽明忽暗。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对着一盘饺子，谁也没说话。
半晌，刘晓燕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她说，“还是你妈调的那个味儿。”
赵红梅笑了：“我妈走了十年了。”
“所以我才记得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
要说这人生可真是奇妙啊！有些东西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 争赢了的，都散了；争输了的，反倒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