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恰少年

情思漫谈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高剑锋的耳边隐约传来谁家电视里飘出的歌曲，旋律悠扬婉转。一句“青春吹动了长发”更是画面感十足，满满都是浪漫的味道。

1991年高考落选后，高剑锋回到了董勇村，后来到西安打工，转眼已快一年。见识了人情冷暖和社会的残酷，他心里再没了往日的豪情万丈和诗情画意，只盼着能遇到一个合适的女孩，赶紧结婚成家。可高剑锋好像被上学时的多情泛滥耗尽了情感，当初偷偷谈恋爱时，总觉得找个女朋友轻而易举，如今真要谈婚论嫁，才发觉找个媳妇难如登天。

最近，高剑锋刚认识一个叫玲玲的女孩儿，想着马上要去见她，心里喜忧参半：玲玲会是他期盼的爱情吗？

微风阵阵吹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像一片一望无际的绿毯。夏日的太阳迟迟不肯落山，饱满的麦穗正在灌浆成熟，麦芒渐渐泛起了金黄。城市的发展脚步正快速吞噬着周边的村庄与田野，却唯独绕开了这片土地。

高剑锋和女孩手牵手，并肩走在夕阳的余晖里——这样温馨的场景，他恍惚觉得曾在梦里见过。玲玲是临潼姑娘，刚满十八岁，比高剑锋小四岁。她在西安北郊一家私人纺织厂上班，是高剑锋的二哥二嫂牵线介绍的女朋友。高剑锋在西安北关自强路的清洗公司工作，来这家纺织厂找她，倒是十分方便。

“今晚的《雪山飞狐》又看不成了。”玲玲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撅着嘴，语气里满是惋惜。

这句话让高剑锋不由得皱起了眉：“那你回厂看电视去！”他说着便放开了女孩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高兴。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知道她率真，带着点小孩子脾气，终究不该和她计较。虽然一股火气涌上来，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丫头竟然觉得谈恋爱耽搁了她看电视，高剑锋暗笑自己，这哪里是谈恋爱，分明是陪着小女孩儿玩耍。

“哦，不看就不看吧，你又生气了，别生气嘛。”玲玲立刻换上一副撒娇的模样，那乖巧软萌的样子，让高剑锋瞬间没了脾气，只剩下满心的怜惜。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生气，你成熟点儿，别总像个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儿，你别老这样说我！我都……”

“知道知道，你都十八岁了，你是大人了。走吧走吧，我才不希望你太幼稚不懂事呢。”高剑锋笑着打断她的话，看玲玲挺起胸脯，踮起脚尖，那副娇俏可爱地想证明自己是个大人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她的小手柔若无骨，顺从地跟着他，一步步走向田野深处。

玲玲身形娇小，圆圆的脸蛋，皮肤白皙，细眉圆眼，鼻梁不算高挺，嘴唇小巧得像颗樱桃，下巴微微上翘。她上身穿着粉色短袖，衣角整齐地扎在黑色短裙里，衬得腰身纤细苗条，胸前的两条飘带系成蝴蝶结，脚上蹬着一双白色凉鞋。她整个人看着小巧玲珑，猛一眼瞧过去，活脱脱像个还在上学的女学生。

高剑锋之前领她出去，还被误会成中学生，有次还被大人训斥，说中学生不学好还谈恋爱。高剑锋尴尬地哭笑不得。如果上学那会儿有人能阻止他多好，如今该谈恋爱了却被人教育，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后来想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高剑锋也豁出去了，光明正大谈恋爱，大大方方地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朝着纺织厂北边田野走去，那里有大明宫“麟德殿”的遗址，周遭略显荒凉，乱草丛生，透着几分岁月的衰败。靠近遗址，看到地上一排排整齐的圆洞赫然映入眼帘，那是当年大殿的柱子底座留下的痕迹。

望着这些残存的印记，高剑锋不由得心生感慨，遥想远古的唐朝宫殿，该是何等的高大宏伟，气势磅礴。他们站在旁边显得多么渺小，就连生命在历史长河中都显得多么短暂。

虽然这里位于西安北郊，离繁华的城区很近，但能保留这片淳朴的乡村风光，就是因为唐大明宫遗址，政府为了避免损毁文物，不审批开发这里。村子周边只建起了不少临时建筑，像纺织厂、汽修厂，还有其他厂房和仓库。高剑锋的二哥二嫂就是在这里纺织厂上班才认识了玲玲。

当时市面上的化纤制品远不如棉布受欢迎，因此纺织行业最吃香。西安东郊有个纺织城，是大型国营企业，工人的工资高，福利待遇好。连高剑锋的老家董勇村，也办起了纺织厂，二哥也学了修织布机的手艺。当机修工最大的好处是，厂里女工多，找对象方便，二嫂就是二哥“近水楼台先得月”，相识相知后来结婚的。

二哥经熟人介绍来西安北郊这家纺织厂当机修工，嫂子也一起进厂开织布机。高剑锋下班总来这边，哥嫂边上班边留意帮他寻找合适姑娘，只希望他能早点解决婚姻大事。

纺织厂里的女工来自临潼、兴平、咸阳、乾县等地方，这些姑娘经过简单培训，就能上机操作。玲玲，就是嫂子特中意的，介绍给高剑锋，也是他走出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女孩。

“这娃乖得很，年龄小，是农村来的，乖巧单纯，没沾染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气，模样也周正。再说咱们长安好歹也算西安市，这些外地姑娘大多乐意嫁到这边来。你先跟她处处，慢慢交往了解。”嫂子当时是这么跟高剑锋说的。

虽说厂里的年轻女工很多，但玲玲是嫂子相中的，高剑锋应了下来，先和这个姑娘处处再说。

当玲玲第一次站到高剑锋面前时，他着实愣了一下——这姑娘看着也太小了，个子不高，面色红润，头发微微发黄，扎着一个清爽的马尾辫，细眉圆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格外灿烂。

高剑锋忍不住笑了，转头看向嫂子，心里嘀咕：嫂子这是开玩笑呢吧？这分明就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嘛！他不由得就说了出口：“看着你有十六岁了吧！”

“什么十六，我十八岁了！”玲玲不满高剑锋说她小，薄薄的嘴唇吐字清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一副不服气的架势。

这模样反倒把高剑锋逗笑了，他当然知道，纺织厂老板肯定是不敢用童工的。

于是他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改口：“好吧！十八岁，你算是成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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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岁的玲玲，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或许她还不太明白，这次见面就是高剑锋哥嫂精心撮合的一场相亲。女孩那双眼睛清澈又单纯，澄澈得让高剑锋都不敢有半分杂念。他索性想着，就当陪小朋友玩耍吧，随便聊几句便好，心里却暗暗觉得，和这个小姑娘谈恋爱，总有些不踏实，好像不太合适。

      高剑锋去厂里的次数多了，和玲玲相处日久，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所以见了他，也少了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拘谨。

      玲玲本来就和高剑锋的哥嫂相处最好，每次来哥嫂宿舍，总是很礼貌、脆生生地喊：“哥，姐，你们吃过饭了？”而后才看向高剑锋，亲切地打招呼：“你也过来了。”

      有一回，高剑锋故意逗她：“咋不管我叫哥呢？你年龄比我小。” 玲玲腼腆一笑，眉眼弯弯：“好啊！反正你比我大几岁。叫哥也是应该的，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哥”，逗得嫂子捂嘴直笑，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高剑锋却听得脸颊发烫，彻底被玲玲的天真打败了。他暗自嘀咕，这哪里是谈恋爱，分明就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儿呢，只希望嫂子赶紧换个女孩谈吧。

      高剑锋每次去纺织厂，差不多都是下班吃晚饭时间。玲玲只要知道他来了，便会立刻跑过来。只是那一声“哥”，叫得高剑锋心里害臊，有点儿哭笑不得，谈恋爱那点儿小心思，瞬间无处遁形。在她的单纯面前，他甚至觉得自己思想龌龊，一点儿都不纯粹了。

      相处了一段时日，两人也不过是聊些日常琐事，玩笑打闹。又过了一阵子，高剑锋隐隐觉得，玲玲好像有些开窍懂事了。她不再喊他“哥”，反而小声告诉他，厂里的姐妹都笑话她是在谈恋爱了。

      高剑锋趁机逗她：“那你到底恋爱没？和谁呢？”

      玲玲的脸颊瞬间红了，带着几分羞涩，小声说：“和你呗，还能有谁？嫂子跟我说，不能管你叫哥，会被别人笑话的。”

      少女害羞时扭扭捏捏的模样，愈发显得娇憨可爱。高剑锋忍不住躲到屋外，想到玲玲终于不再像个懵懂的小孩子，便乐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转身回屋。

      玲玲渐渐明白了，和高剑锋在一起，就是谈恋爱。高剑锋就跟她说：“如果只想做朋友，那就算了，最不缺的就是朋友。我和你相处，是奔着处对象、奔着结婚去的。”玲玲当时认真点头，说自己懂了。

      认识玲玲，高剑锋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宁愿她一直这般单纯简单，如同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也不愿看着她被复杂的社会染成五颜六色。

      纺织厂还有个叫莹莹的姑娘，和高剑锋的嫂子关系格外要好，也和高剑锋熟悉了。她常和嫂子在一起上班。她们各自负责照看一排机器，织布机高速运转，无数根纱线在梭子的飞速穿梭中，渐渐织成平整的白布。这份工作看着轻松，实则需要眼疾手快，得时刻盯着机器，一旦发现梭子错线或者掉线，就要立刻调整、换纱，稍有不慎，织出的布就成了残次品。

      有一回，高剑锋进车间参观，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女工们裹着白围裙、白帽子、白口罩，感觉都挺好看。机器正常运转时，她们看似清闲自在，可一旦到了纱轴将尽的时候，要接无数线头、换无数纱轴，姑娘们忙得手脚不停，额角渗着薄汗。

      莹莹的身材比嫂子稍显苗条，她眼睛小，动作麻利。远远望去，几个女工几乎没什么区别。唯有玲玲，身形略显单薄，却总能第一时间吸引高剑锋的目光。

      “情人眼里出西施”，高剑锋正和她处着对象，就觉得玲玲是最好看的姑娘了。

      玲玲见到高剑锋来，总像小孩子一样高兴，让他等她下班，等她换衣服，等她一起出去玩。那股子兴奋劲儿，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高剑锋是她男朋友似的。

      高剑锋也十分配合，满足她的虚荣心，连声应好，逗得莹莹忍不住讽刺：“快别装了吧，真肉麻！浑身起鸡皮疙瘩了，瞧你哄小姑娘还有一套！”

      高剑锋瞪了她一眼，故作傲娇地回嘴：“你管呢，玲玲乐意就好，我等玲玲，又没等你，关你什么事？”

      “哈哈哈！我让你等？你想啥呢！也就玲玲愿意跟你谈恋爱，你们俩呀，啥都不懂。”莹莹薄唇微扬，说话带着几分尖酸刻薄，“不过说真的，你和玲玲还真挺合适！简直绝配。玲玲还有个最大的好处——买衣服可以去童装店挑选！”

      说完莹莹便哈哈大笑起来，不等高剑锋追上去“算账”，就一溜烟跑远了。

     高剑锋被莹莹的一番话气乐了，这姑娘，可真不厚道，明摆着就是笑话他俩幼稚，笑话玲玲个子矮。他心里也隐隐觉得，如果玲玲能稍微像莹莹一般成熟也就好了，玲玲确实有些幼稚了。

      “你和谁说话呀？是莹莹姐吗？”玲玲从宿舍出来，拉高剑锋往厂门外走，嘴里满是埋怨，“她老取笑我。上次她骗我说，女孩子谈恋爱都管男朋友叫哥，我还傻乎乎地信她。后来嫂子跟我说，别听莹莹姐胡说，她就爱捉弄人，我才不信她呢。”

      少女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高剑锋听着，忍不住笑了，笑得有些无可奈何。或许，正是他们两个人的天真无邪、幼稚可爱，才会被旁人这般玩笑吧。

      两人又像往常一样，并肩往田野走去。晚风轻拂，暮色渐浓，两个心思纯粹的人，边走边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有天真的痴话，有青涩的情话，还有藏在心底的悄悄话。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才恋恋不舍地回来。

      和玲玲一直相处的还好，嫂子就问高剑锋，要是觉得玲玲不错，周末带她回家里，让家人见见。高剑锋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只含糊地说了句“随便吧”。嫂子见状，便帮他做主去跟玲玲说好，安排周末他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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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周末，高剑锋骑着自行车，带着玲玲回南郊董勇村。风拂过耳畔，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玲玲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哼着她喜欢的那首“追梦人”，满脸藏不住的喜悦。高剑锋看着进村的蜿蜒小路，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自家那几间瓦房院落，实在寒酸简陋，他有些担心，怕玲玲会嫌弃。

高剑锋的记忆里，家一直就是这样贫穷，几十年前的瓦房没变样，门窗窄小，屋里光线昏暗。所以上学的时候，他从不愿带同学、朋友来家里，少年人可怜的虚荣心，总让他对这份清贫有些自卑。

他悄悄观察着女孩的神色，却见她脸上不见半分异样，反倒透着几分喜悦，露出浅浅的笑意。见到高剑锋的母亲时，她红着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姨！”

高剑锋的母亲对这个乖巧的姑娘十分喜欢，乐呵呵地忙着去厨房做饭。嫂子热情地对玲玲说，吃了饭要带她去自己娘家转转，高剑锋当然明白嫂子的意思。

嫂子是本村人，当年和二哥谈恋爱时，嫂子的母亲也是嫌弃家里穷而极力反对，可两人感情深厚，嫂子义无反顾地嫁给二哥。高剑锋一直很佩服嫂子的勇气，日子虽说过得清贫些，可夫妻俩相濡以沫，那份恩爱，让旁人羡慕不已。他心里清楚，嫂子定是会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开导开导玲玲，这份心意让高剑锋格外感激。

等嫂子带玲玲逛一圈回来，高剑锋才不和女孩有了独处的时间。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看到我家这光景，你是不是很失望？但是，这事全凭你心意，我绝不强求。”

玲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神情竟让高剑锋看出了几分难得的成熟。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人好，才不嫌弃，贫穷不怕，只要我们勤劳，好好过日子就好，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

说完，她又弯起嘴角笑了，善良温柔的样子格外动人：“我回去就跟我妈说，先告诉我姐，她在西安上大学，让她帮我一起劝说我妈同意我们的事。”

玲玲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澈见底，没有半点儿杂质。高剑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待这个姑娘。

自从去过家里之后，两人聊天的话题，渐渐多了些柴米油盐的过日子的话。那些话听着稚气，却透着一股子一家人的温馨。玲玲曾拉着他的手，认真地说：“等我给我妈说好了，就带你去我家。我家可比你家好点儿，是砖房呢。”

高剑锋听着，忍不住笑了。原来玲玲不是不懂事，她单纯，却不傻，心里透亮着呢，早就看清了他家的窘迫。他这才恍然，原来房子还分砖房和土坯房——他家的房子，底下只有几层是砖，往上便是土坯垒起来的。他低声喃喃自语：“原来还有砖房、土坯房的区别，那还有茅草房吧！”

玲玲看出了他的自卑，连忙拉着他的胳膊说：“反正我又不嫌弃，就是茅草房我也愿意啊！”然后又柔声提议，“咱不去野外转了，你带我去你上班的地方吧！”

高剑锋点点头，只要玲玲愿意，估计家里问题不大，等她回去说妥了，两人的事也许就这么定了。心里怪自己想复杂了，于是不再胡思乱想。他骑着车，带着玲玲，往自强路的清洗公司而去。

西安北门外，街道上车水马龙，商场、酒店、餐馆一家挨着一家，还有铁路一中和十中学校，不远处便是西安火车站，处处透着热闹繁华。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逛着，直到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霓虹闪烁，古城墙上的垛口被灯带勾勒出漂亮的轮廓，流光溢彩的景象，让人感觉欢喜、兴奋。

“比你们厂区那边漂亮吧？”高剑锋看着玲玲兴致勃勃的模样，笑着说，“虽说离纺织城很近，但这边是城里，那边就像农村呢。”

“城市真是太美了！”玲玲的眼睛里满是光彩，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来西安这么久，晚上都没出来逛过，除了和你在北郊的田野里散步。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夜景。”

高剑锋相信她是个很传统守旧的好姑娘。她说，从老家出来时，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外别乱跑，当心上当受骗，女孩子家，总要多几分提防。莹莹总笑话她思想不开化，高剑锋也看得出来，莹莹是个有故事的人，而玲玲单纯的心思和莹莹肯定不是一路人。

两人逛到天黑，才回到高剑锋的宿舍。同宿舍的小伙子们都出去逛街了，屋里空荡荡的。玲玲走得累了，一进门就躺到了高剑锋的床上，脸颊红扑扑的，透着一股子动人的娇憨。“我歇会儿，走了那么多路，可真累！”她轻声说着，抬眼看向高剑锋。

高剑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玲玲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子里满是含情脉脉的温柔。他心头一动，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耳边传来她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急促而热烈。玲玲埋在他的肩头，轻声呢喃：“你的心跳得好快。”

高剑锋猛地站起身，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负罪感，没有得到她家人的同意，如果欺负她又于心何忍，太不道德了。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拉扯着，让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是同事们逛街回来了。室友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摆手：“抱歉抱歉！打扰了，今天晚上我出去住，不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玲玲慢慢坐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轻声问道：“你送我回单位呢，还是……”

高剑锋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地对视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两颗年轻的心，在这一刻被悄然点燃。

经过片刻激烈的思想斗争，高剑锋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他看着玲玲，认真地说：“我送你回去。哥嫂那边肯定惦记着，这么晚没回去，他们该担心了。”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想了许多。或许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可真要跨过那一步，往后呢？她要是后悔了，或是两人终究不合适，那他岂不是害了这个姑娘？良心上的谴责，道德上的约束，让他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他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

高剑锋急忙推着自行车，送玲玲回纺织厂。夜风微凉，玲玲坐在后座上，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一言不发。那一刻，高剑锋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姑娘对自己沉甸甸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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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玲玲送到纺织厂门口，看着她进厂高剑锋才转身离开。他慢悠悠地蹬着自行车返回清洗公司。夜风把白日的燥热吹散了些，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一直无法平复下来。

高剑锋一回到宿舍，几个年轻同事就七嘴八舌地说他：“多好的机会，怎么还送回去啊！”“这娃上学上傻了，到嘴肥肉都不知道吃。”“把生米煮成熟饭，还愁没媳妇吗？”

高剑锋尴尬地笑着，也懒得和他们争辩，他有自己做人的底线，有些不该做的事他说服不了自己。

田野的麦子眼看着就要熟，天气热了，高剑锋和玲玲不再去田野里散步，便索性在哥嫂的宿舍里聊天。

玲玲说，家里的麦子开始收割了，家人忙得很，这两天她就回临潼老家帮忙收麦子。高剑锋心里清楚，玲玲回家要跟家人提两人婚事。他说自己最怕分别，今日就当别过，对这份感情要有信心。玲玲乐呵呵地答应了。

玲玲回临潼后，高剑锋也回去家几天，很快收完麦子。他赶紧先去纺织厂，但那个小鸟依人的女孩儿还没回来，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在车间看见莹莹光脚板在机器旁忙来忙去，他连招呼都懒得打，只觉得莹莹心思复杂，满身的社会习气，远不如玲玲那般单纯可爱。唯有玲玲，才值得他这般放在心上，想念和牵挂。

嫂子看高剑锋情绪低落，忍不住提起那晚的事，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傻啊！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说白了就是一层窗户纸。玲玲心甘情愿，你又诚心诚意娶她当媳妇，在一起怕啥，省得现在又担心。”哥哥在一旁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闷声劝道：“玲玲也快来了，说不定事情就成了呢。”

高剑锋便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过。终于，在玲玲回家的第九天，哥给他办公室打电话，说玲玲回来了。正值大中午，高剑锋撂下电话就往纺织厂飞奔。

厂里的女工们都在车间里上班，玲玲一个人待在宿舍。高剑锋推门进去，就见她满脸喜气，一下张开双臂扑进了他怀里。高剑锋抱着她心里欢喜，几天的忧愁和担心全烟消云散了，心想一定是她家人同意了。

玲玲拉着他坐下，便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我妈几个月没见我，别提多想我了，一个劲儿说我懂事了、长大了。她看着我，激动得直掉眼泪，说没让我继续上学，心里特别内疚，总觉得亏欠了我。还说我要是上学，肯定比二姐还有出息——我二姐不是在西安上大学嘛。她又念叨大姐没出息，嫁的丈夫又老实又木讷，她就盼着我将来能有出息，嫁个靠得住的好人……”

玲玲说着，还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地晃来晃去，高剑锋听得有些晕乎乎的，只觉得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好事眼看着就要成了。

“你肯定能嫁个好人。”高剑锋忍不住打断她，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这不好人就在这儿嘛！你妈同意我们的事了？”

“我妈没同意，”玲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们离得太远了，不行。”

“你妈不同意？”高剑锋愣住了，一股邪火直往头上涌，“那你还跟我说得这么热闹，你这不是逗我玩呢吗？”

玲玲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没办法……我妈说，大姐指望不上，二姐上大学将来肯定也指不上。她身体又不好，就希望我留在她身边……我心疼我妈，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眼看就要掉眼泪了。

高剑锋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只剩下心疼了。怎么办呢？他猛地站起身，抬脚就出了宿舍门向厂门外走去，玲玲呆呆地站着没动。

外面的太阳火辣辣的，晃得他睁不开眼，天气热得让他呼气急促。高剑锋快走几步犹豫了，舍不得离开，心里只嘀咕：她怎么也不追出来？他停在一棵树荫下，默默在心里数数：“一、二、三……”

数到“九”的时候，感觉衣服从后面被轻轻拉住了。高剑锋转过头，就看见玲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仰着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孤单和无助。
“哎！玲玲，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高剑锋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怪不得人家说你像孩子不懂事，我跟你谈恋爱，一起幼稚！婚姻大事不是过家家！你妈不同意，咱俩以后不能在一起了，你倒好，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我是真心实意想娶你当媳妇，你怎么就不懂呢，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这事该咋办？”

“你先别走，天太热了。”玲玲拉着他的手哀求道，“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分开。”

高剑锋被她气乐了：“我刚才在心里想，如果数到十你还不出来，咱俩就算了，我就绝不回头。”

“那我出来了，你就不走了哦！”玲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拉着他往宿舍走，还踮起脚尖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你看你，热得满头大汗，快别站在太阳底下了。”

高剑锋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跟着她又回了宿舍。他想问她，敢不敢不顾家里的反对，自己做主定下这门婚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太自私，玲玲性格软弱，没什么主见，那瘦弱的肩膀，哪里扛得住家里的压力？罢了罢了，他心疼她，实在不忍心这么为难她。

高剑锋还心里打定了主意要走，这样纠缠下去，根本没有结果。可玲玲却死死拉着他不放手。

“玲玲，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走不走，”高剑锋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你妈不同意，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你舍不得我，又要听你妈的话，你想让我怎样？”

玲玲再也忍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小声急促地抽泣着。哭声像针扎在高剑锋心上，让他满是心酸和无奈，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他悄悄出来，忍住眼泪心痛地离开了纺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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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嫂得知玲玲家人不同意他俩的事，看着高剑锋愁眉不展的模样，嫂子柔声安慰：“玲玲是个好姑娘，她家人不愿意就算了，这孩子年纪小，也不敢跟家里犟。没事的，纺织厂里姑娘多，嫂子再给你寻个好的。”嫂子说得云淡风轻，可这话听在高剑锋心里，却堵得厉害。他和玲玲的这段感情，全是真心投入，此刻满心都是化不开的伤感，至于重新开始一段恋情，他只想先缓缓。

那日，高剑锋刚踏进纺织厂大门，玲玲就急匆匆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带着委屈的哭腔问他：“你都来好几次了，怎么也不理我？你以前还带我去田野散步，还有，我忘不了……”话到嘴边，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你还想让我怎样？咱俩的事黄了，我再找你，又有什么用？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的事，都过去了。”高剑锋尽量压着嗓子，让语气听平和些，心底却忍不住发酸。

“我不嘛！又不怪我，是我妈不同意。你要是不理我，厂里的姐妹都笑话我，我不嘛！”玲玲一肚子委屈，眉头紧锁，满脸愁容。高剑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像针扎似的疼，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攥紧拳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手足无措。

心底的不甘突然翻涌上来，高剑锋望着玲玲的眼睛，迫切地想得到一个坚定的答案：“要不，咱俩继续谈，不管家里人的意见。你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就结婚，怎么样？”

可玲玲的话，瞬间碾碎了他这点希望。“我妈说，不让我嫁到这边来。要是不谈恋爱，我还能在厂里上班；要是还谈，她就让我回临潼老家。”她垂下眼睑，那无辜又无助的模样，让高剑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对她再无半分期待，不想争辩，也不愿多言，只想逃，逃离这个让他满心纠结的伤心地，逃离玲玲那双噙着泪光的眼睛。

后来，哥嫂又劝他，说玲玲那性子，定然是听家里话的，强求不得。高剑锋何尝不明白？可他偏偏忘不了，那个刚来厂里时，活泼开朗、天真单纯的小姑娘，爱笑爱闹，眉眼弯弯的模样，曾照亮了他多少个枯燥的日子。可如今，她整日闷闷不乐，脸上总笼着愁云，像株被霜打过的禾苗，蔫蔫的，让高剑锋满心内疚与难过。

他开始刻意躲着，尽量不去纺织厂，怕见到玲玲，怕自己的目光泄露心底的不舍；更怕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去更多伤害。没过多久，消息传来，玲玲辞了纺织厂的工作，终究还是回了临潼，再也不会来西安了。

玲玲走了，留给高剑锋的，只有一张两人在西安火车站的合影。照片里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两人并肩站着，玲玲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前，他用右手揽着她的右肩，背后是火车站的大钟，指针停在四点十三分。往后的日子里，高剑锋常常对着这张照片发呆，那些和玲玲有关的片段，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惹得他满心酸楚。

玲玲走的那天，哥哥陪着他喝了酒。他想把自己灌醉，借着酒劲忘掉所有难过，可酒入愁肠，反倒越喝越清醒。脑海里翻涌的，不只是和玲玲的过往，还有从小到大一路走来的种种。他走过的路，坎坎坷坷，从来不敢有半分松懈；贫穷困苦的现实，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靠着勤劳和坚强，一点点扛过来。纵然失恋的痛苦蚀骨噬心，可他心里清楚，做人得有底线，不能因为一时失意，就丢了德行，去做损人利己的事。他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高剑锋喝得头晕脑胀、天旋地转，恍惚间，二哥几次都拦不住他。后来，二哥在厂房外的空地上铺了张凉席，陪着他躺着。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凉席起身，吐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四周一片漆黑，没人看见他的脆弱。他瘫在凉席上，心里一遍遍念着：玲玲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这般难受，她呢？她一个小姑娘，又该如何承受这份离别之苦？朦胧中，他似乎瞥见莹莹从厂门外一闪而过，他只是头晕，心里却无比清楚，自嘲地笑了笑，让她看笑话就看吧，他已经顾不上了。

两年时光，弹指而过。这期间，高剑锋又经历了一段失败的恋情，他觉得已经彻底忘掉玲玲了。又是一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他们正在西郊协和酒店做装修工程——曾经的清洗公司，已经改行了。就在这时，玲玲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两年不见，她几乎没什么变化，红扑扑的脸蛋，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高剑锋愣在原地，惊喜、激动、心酸，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急忙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怎么突然来了？还好吗？是从老家过来的吗？”

玲玲被他问得笑了起来，笑容依旧灿烂，像夏日里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呀！我从临潼来的，先去了北关找你，听看门大爷说你们在这边干工程，还说就在喜来登大酒店旁边，我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你了。”

高剑锋心头一阵狂喜，他觉得玲玲一定是为他而来，定是想好了，下定决心要和他在一起。两年前的恋情，仿佛突然死灰复燃，他心花怒放，急切地问：“玲玲，这两年你还好吧？你这次，是专门为我们的事来的吗？我真是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