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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和她的男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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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2 12:00: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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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没有螃蟹但叫“螃蟹垅”的地方北上,有一条斜斜的上坡路,油茶树上挂着的果实正和开着的花一同竞技,“蝈蝈蝈”“嘁嘁嘁”“叽——”的混合虫鸣声一路开挂。一个急转,眼前豁然开朗。清风摇过的竹林环绕着一栋贴了红喜字的屋舍,平日里安静的山窝,今天人影绰绰,五桌酒席在坪中一字排开,随着一阵鞭炮的噼里啪啦,一群人簇拥着身穿红衣的新娘和着白色衬衫的新郎站到了坪中央,新郎裂开泛黄的牙笑得合不拢嘴,新娘看着主持仪式的生产队长,嘴巴在那里一张一合的,不禁有点神思恍惚。

这里是阿秀的家,一个叫盐趸的小村庄,今天是她和阿华结婚的日子。

2

我把阿秀作为记录村庄人物的开篇,理由不是很充分,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真如我所写的一样,很多我都是道听途说,然后添油加醋,不得不虚构来完成的。

阿秀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是从外地浏阳嫁入我们这个小山村的。生产队出工的年代,很多适婚年龄的青年男女,白天都在一起插田拌禾除草施肥,日久生情,不是隔壁邻居联姻就是上队的和下队的结了婚。所以,阿秀远嫁而来,就有点显得格格不入,一枝独秀了。

阿秀的老公阿华,长得矮矮小小,缩头缩脑,从周围人鄙夷的眼神中,和毫不客气的聊天里,就知道他在这个山村的地位,低到了尘埃。阿秀的婆婆顺娭毑,为了老大不小的儿子的婚事,到处求爷爷拜奶奶,只为死后去见老伴时有个交代而伤透了脑筋。

本地的姑娘都看不上阿华,除了他矮小的身板和低人一等的脑瓜,还有那一贫如洗的家和不清白的娘。

不知道是哪个媒婆发了善心还是顺娭毑又给媒婆许了什么大愿,反正,浏阳的阿秀答应嫁给阿华了。

3

阿秀来阿华家看人家时,第一眼就把阿华淘汰了。那破旧的房子,阴暗的竹林,泥泞的门前小路,都不足以让她望而却步。主要是阿华太不尽如人意,个子低阿秀一个头不说,半天也不说一句话,眼珠显得老不转动。阿秀趁媒婆进了里屋跟顺娭毑嘀咕之际,独自走出大门,在池塘边溜达。泛着青草香的岸边,蝶儿在飞舞,池面掠过的是蜻蜓。阿秀顺着跳板,走向池塘,低头准备撩水,对面绵延的高山和树木倒映在水中,还有阿秀那张郁郁寡欢的脸。偷偷谈了一年的邻居阿卓,因为父母不同意,转身就娶了她人。那种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和痛苦,让阿秀每天深夜都泪湿枕巾。更难堪的是,阿卓的老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知道了阿秀和阿卓从前谈过,一天到晚站在隔壁台阶指桑骂槐。阿秀本就父母早亡,跟着哥哥嫂子吃背气饭,于是下定决心,离开家乡,远嫁他乡。

滴!阿秀的一滴眼泪使水面小面积荡了一个微波,又迅速归于平静。“给。”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阿秀抬起头,迎上的是阿华递过来的一根黄瓜。阿秀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阿华又缩回了手,拿着黄瓜,伸到水中,细心地双手像拧衣服一样小心地搓洗黄瓜身上的尘埃和瓜刺,洗干净后,又甩了甩,才再次郑重地递了过来。也就是这一举动,让阿秀认了命,仿佛阿华递过来的是一份承诺,她接过的是一生幸福。也就是这一根黄瓜,误了阿秀的终身。

4

顺娭毑一眼就相中了阿秀挺起的前胸和浑圆的后臀,说那是生一窝崽的象征。阿秀的一对长辫子更是像两条菜花蛇一样,撩拨得阿华的心七上八下,魂都勾跑了。

为免夜长梦多,媒婆即刻装模作样地看日子,说是三天后就是结婚吉日。

顺娭毑连夜给阿华借来了一身好行头,笔抻的的确良衬衣、蓝布裤外加一双崭新的解放鞋,那是本家侄子结婚时置办的,人家也仅穿一次,还没敨过水的。

阿华度过了人生中最辉煌壮丽的两个时刻之一,这次的辉煌他亲身经历了,另一次辉煌是他看不到的。

结婚第二天,阿华就把新衣服还给了堂哥,阿秀看着穿得撇旧的新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家里的新脸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坑坑洼洼掉了很多漆的烂脸盆,新毛巾不见了,用上了结成一块板还四面流苏的分不清颜色的旧毛巾,阿秀急得问阿华怎么回事,阿华都低头扒饭装没听见。最后,当新蚊帐和新枕巾都被扒光,晚上睡觉被蚊子咬了一身坨时,阿秀咬着嘴唇躺在烂草席上哭了个通宵。她知道了,那些都是借来了,都陆陆续续还给别人了或被别人上门来要回去了。

阿华的家境比阿秀想象的糟糕百倍千倍,空气里都透着贫穷。

哭了一晚的阿秀,早上睁开红肿的双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起床,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不管日子有多艰难,她都将在这个小山窝里和阿华一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顺婆婆。

东方仅刚露出鱼肚白,一层薄雾笼罩着对面的山坡,门前的鱼塘水波荡漾,屋檐下的洗衣台附近,几只蜻蜓在飞来飞去。想通了的阿秀一手拿脸盆,一手拿毛巾,正准备洗脸,却发现小路尽头,婆婆鬼鬼祟祟地拿着一个布袋朝家急急走来。她赶紧迎上去,顺娭毑却装没看见,一个转身,躲过她进了灶屋。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阿秀不知道婆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每天要那么早出去?藏着的布袋里到底装着什么?又为什么要瞒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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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1: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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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阿秀装作去上厕所,悄悄跟在婆婆身后。只见顺娭毑偷偷往她房间那边瞄了两眼,然后走进灶屋,揭开米缸,把布袋打开,哗哗一溜白米就滑了下去。

阿华家的贫穷限制了阿秀的想象,居然到了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顺娭毑每天晚上趁媳妇睡觉了,就一个人偷偷地出去讨米。因为一要顾及脸面,二怕熟人说闲话,所以,她每晚都走到很远很远,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一家一家敲开窗去讨米,一边讨一边走,越走越远,讨到半夜,再走路回家,一般走到家,天也就亮了,正赶上早饭米下锅。

阿秀的嫂子是个吝啬鬼,即使家里有米,也不愿意让阿秀吃饱,哥哥又是个气管炎,阿秀不愿意哥哥为难,总是选择忍气吞声。她看阿华是独子,就像媒婆所言,嫁过来既是媳妇,也是女,没人和她争,无人和她抢,再怎么穷,肚皮应该是能填饱的。没想到,阿华家穷得要靠老母亲讨米度日。

阿华虽然智力比一般人差,但心地善良,也不懒,娶了媳妇以后,更有干劲了。顺娭毑也是一个慈祥的人,对媳妇真的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家里有吃的穿的,儿子可以不管,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媳妇。渐渐地,阿秀从烦闷中走了出来,开始和阿华一起去队上出工了。

队上的姑娘嫂子成群结队,阿秀站在里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属于中游水平,但因为身边有个阿华作为陪衬,阿秀配阿华就显得绰绰余下了一大截。因为身边有个阿秀陪衬,似乎阿华的地位也高了一截,人们对他讲话也客气了那么一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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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能够平平静静地过,那也是一大好事。但新的烦恼接踵而至,阿秀的肚皮迟迟不见隆起,阿华和顺娭毑看阿秀热切期盼的眼神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笼上了一层阴云。

顺娭毑开始秘密找人遍寻民间郎中求赐子单方,阿秀喝了一罐又一罐苦不堪言的中药,肚皮依旧平坦。顺娭毑又外出借钱,寻找名医,给阿秀治不孕不育症,名医看了不少,每月的好事却依然比队长家的闹钟还准时。顺娭毑每天虔诚地躬身长跪在堂屋的神龛前,瘪着嘴巴碎碎念,求列宗列祖保佑,保佑她家后继有人子嗣绵长。

不知道顺娭毑从哪里打听到一种鸡血疗法,效果神乎其神,包治百病,不孕不育在鸡血疗法面前,简直是小菜一碟,好几个多年不孕的都是鸡血疗法后开的花。顺娭毑准备了一只油光发亮的大公鸡,带着阿秀就摇摇摆摆直奔诊室而去。诊室里已经有好几只鸡和好几个鸡主人了,阿秀躲过头顶飞舞的鸡毛,找个角落坐下。不管献血的鸡如何痛苦啼叫,恐惧挣扎,护士不打麻药直接就拔去鸡翅下的几根粗毛。阿秀褪下裤头,亮出臀部,紧张地屏息恭候。鸡皮人皮一齐消毒后,护士将吓得晕头转向双脚乱踹的肥鸡按在桌上,抬起鸡翅,嗖地一下将针头插入鸡皮,就有股殷红的鸡血抽进针管。也不管鸡的血型、年龄、性别、健康状况,一股脑儿就趁热将鸡血推进了阿秀臀部的肥厚处。鸡血疗法一个疗程一周,然后休息几天,再进行下一疗程。顺娭毑一只上好的娇嫩肥鸡,如此来回抽了几次血后,开始瞌睡发瘟,最后没血可抽。阿华宰了鸡,炖了一锅,索然无味。当顺娭毑准备再次抓鸡前往时,阿秀死活也不跟去了,诊室的鸡毛鸡屎令她作呕,公鸡的鸣唱母鸡的打嗝让她彻夜难眠,所到之处都让她感觉空气中一股鸡的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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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想的办法想尽了,春去秋来又一年,阿秀的肚皮依旧如故,阿华在乡民们的闲言碎语中学会了喝酒。

家庭战争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由一件什么事情引发的导火索,没人记得了,只知道阿秀骂了阿华一句,好脾气的阿华对着地上摔了一只碗,阿秀就和阿华打了轰轰烈烈的一架。阿华扯了阿秀的头发,打了耳光,阿秀抓了阿华的脸,左右开工都是用的手动钉耙,结果难分胜负。打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之分,从此,阿秀和阿华就开始了漫长的扯皮打架的婚姻生活。

乡下的女人,如果生不出孩子,那是低人一等的,那是讲不起话的,那是背后会被人指指点点撮脊梁骨的。阿华口无遮拦地怪阿秀是个只拉屎打屁不生蛋的鸡,连母鸡都算不上。阿秀渐渐地开始自卑,觉得自己不算个完整的女人,简直是个残疾废人。别的女人生了一个又一个,为什么就她生不出呢?怎么这么不争气呢?一起出工时,她总有意一个人躲在边角地埋头干活,而那些嚼舌根的女人们的悄悄话又会时不时地被风送到她的耳中,也送到阿华的耳中。送到阿秀耳中的话,她就悄悄地独自咽下,带回家慢慢消化。送到阿华耳中的话,阿华攥到拳头里,回家全都雨点般落到阿秀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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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顺娭毑从不拉偏架,她坚定而执着地走在寻求生子良方的道路上,因为她看着儿子媳妇房间蚊帐后的尿桶里,那每月几天扔在里面的红色的黄草纸,她就坚信,媳妇是个真正的女人,月经正常得很,怎么会生不出大胖孙子呢?再说她那屁股,挤都挤得一个崽出。一定是她还不够虔诚,没有打动列祖列宗的灵魂,于是,顺娭毑的背更弯了,跪拜的时间更久了,跪到感动自己,却仍没能感动到阿秀的肚皮。

阿秀经常半夜泪湿枕巾,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要剥夺她的。乡民们明里暗里的舌头,阿华愤怒的拳头,顺娭毑在神灵前的祷告磕头,轮番在阿秀的眼前晃动,晃得她头晕,晃得她心慌气短。阿华在别人眼里再差劲,阿秀也愿意和他一起生孩子,她不愿意阿华这一根独苗在她手中断了香火,不愿意看到顺娭毑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眼神,是她对不起阿华,对不起这个家,她罪孽深重,唯有生个孩子才能赎罪。

传统的闭塞的沉闷的山村里,生不出孩子从来都是女人的错。智力低下的阿华和不清白的顺娭毑原以为娶个媳妇回来扬眉吐气,好日子没过几天,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求子焦虑。有一天,低头扒饭的阿华,和虔诚跪拜的顺娭毑同时抬起了头,同时开了窍,觉得问题是不是不在阿秀,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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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2: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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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华连自己的父亲都没见过。阿华还在顺娭毑肚子里的时候,顺爹就抛下妻儿去了对面山坡睡觉,只留堂屋墙壁上挂着的镜框里两只深陷眼窝的眼睛盯着母子俩。

阿华是饿大的。一出生,顺娭毑的奶头就滴水不漏,饿起阿华哭得只看见嘴巴张开听不到半点声音。顺娭毑的奶水可能全化成了泪水,奶头不流,眼泪不止。

顺娭毑抱着又冷又饿的阿华,去满娭毑家蹭奶。蹭得好可以吃一餐半饱的,蹭得不好,满娭毑自己刚喂完孩子,阿华就只有一点漱口奶水了。顺娭毑去多了,满娭毑自然也就没有好脸色给她看了,但顺娭毑还是腆着脸每天去,渐渐地,她去时,要不满娭毑就是刚喂完自己的崽,要不就抱着崽出去了。

顺娭毑就回家熬米汤,几粒米熬一碗,白白的清清的,一勺一勺往阿华嘴里喂。

阿华在饥一餐饱一餐中活了下来,长得比普通孩子矮小很多,瘦得皮包骨。

阿华是在顺娭毑的背上长大的,一条烂布条,就把阿华和顺娭毑捆在了一起,顺娭毑做饭时、种菜时、出工时,背上都是阿华。一次,顺娭毑实在是累了,当时又正值农忙插田时,顺娭毑背着阿华插田,别人十分工一天,队长给顺娭毑五分工。顺娭毑没办法,只好把阿华放在了田畔边,阿华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学乖了,安安静静地,等顺娭毑歇气时过来看他,才发现他口吐白沫,倒在田畔边的土坑里不省人事。好心的乡邻听到顺娭毑的呼天抢地,都围拢过来,才发现阿华是扯了田边的坝基(一种生长在野外的形似芦芒,但比芦芒矮小,挖出来的根像鱼腥草根,但硬而韧劲十足,味微甜。)吃,卡住了喉咙。一顿手忙脚乱,清理出坝基后,阿华大难不死,缓过气来。自此,顺娭毑不再把阿华从背上放下,宁愿五分工,宁愿比别人家少分很多谷子而带着阿华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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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华是进过学校门的。当同龄孩子去读书时,顺娭毑说,阿华还没书包高呢,过两年再说。阿华在家玩了八年泥巴坨后,顺娭毑牵着他站在了学校门口,阿华却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学校的围墙上,顺娭毑刚掰下一只脚,再去掰一只手时,脚又粘上去了,掰下一只手,另外的一只手和双脚又都粘在围墙上,粘得紧紧的。就这样,刚进校门的阿华就被同学取了个外号:壁虎。“壁虎”当然听不进老师的教导,坐在最后一排,同一个位置坐了三年,也就是把一年级读了三遍。每天鼻同拉撒,夏天打赤膊,口水流得前胸油骂水光,冬天穿棉袄,棉袄板结得硬邦邦直响。班上好事没他的分,只要是谁偷偷放了暗屁,大家就矛头一致指向他,说“壁虎”还有一个外号叫“黄鼠狼”。阿华哑巴吃黄连,每次都不得不默认,心里暗暗恨那个放暗屁的怎么离他那么近,还放那么臭。事实上,阿华也不每次都冤,因为家里没饭吃,顺娭毑经常在外面挖一些红薯根之类的回来煮了吃,他认真分辨过,自己放的屁确实比前排阿梅放的屁更臭,只是那一次,当同学们都指着说是他放屁时,他看到阿梅的脸红了,他就确信了三个问题:第一,长得好看的人也会放屁。第二,自己的屁比阿梅的臭。第三,同学们把阿梅放的屁怪罪到他头上,嘿嘿,怎么他一点都不恼,还偷着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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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阿华读了三年书,三个一年级,语文学了一字一横,二字二横,三字三横,四字四横。数学学了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三,三加三等于四。当他读第三个一年级时,班上的同学平均比他小了五岁,那些小不点也不敢欺负他了,而且因为一件事,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就是抓屁贼。阿华可以从屁的音色、音量判断放屁人,男孩子无所顾忌,一放为快,屁脱肛而出,音色粗狂,音量洪大。女孩子害羞腼腆,怕放出声音,但又忍不住,结果导致屁音尖细,音量小,但拖音严重。当然这个不是绝对的,男孩子中有文明的,女孩子中有泼辣的。但大多是放暗屁,正当大家认真听课,教室里鸦雀无声时,仿佛从地底下涌出一股恶臭,犹如原子弹般在人群中炸开。人人都掩鼻面露怒色,人人都像那个始作俑者,又人人都在谴责那个始作俑者。在班上哪个放了暗屁,都不承认时,就由阿华来点兵点将,几乎一点一个准,没有不承认的,不承认也得承认,因为阿华在抓屁贼这件事上就是权威。

课余时间,阿华就带着班上的弟弟妹妹们学放屁,一只手放在腋窝下,呈半握拳状,另一只手快速往下一压,“噗”地一声就是一个响屁。阿华可以根据手压的速度、力度等,决定屁声的大小和连贯。一众弟弟妹妹把阿华簇拥在中心,全都仰着头用一种仰慕他的眼神,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学习,或一气呵成,或压了又压还是不响,大家听着阿华的屁声笑得前俯后仰,这也成了阿华人生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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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的不欺负阿华,不代表其他年级的不欺负阿华,阿华在又一次被高年级的同龄人揍得鼻青脸肿时,连那个顺娭毑用几块零碎布手缝的书包都没要,就跑回家,再也不去学校了。

失学的阿华已经十二岁,可以帮顺娭毑做很多零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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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3: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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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的阿华,只有一个远大的理想,那就是讨堂客。

和阿华同龄的阿建,也就是满娭毑的崽,二十岁谈爱,二十一岁做牙,二十二岁又做牙,二十三岁再做牙。做得阿建每天早出晚归,腰驼背胀;做得阿建堂客怀里的两个奶头三个娃抢,经常抢完奶头又互相抓脸扯头发,二十三岁的阿建堂客活像五十三岁的老堂客们,披头散发,黄皮刮瘦;做得满娭毑的围裙子、帽子、鞋子袜子,屎臭尿骚,经常双手抱一个、背上驼一个,衣摆还拽一个。每天家里鸡飞狗跳,哭哭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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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华从二十岁就想谈爱,就想讨堂客,想得喉咙眼里扯出手,想得呕。顺娭毑也是,想娶儿媳妇,日思夜想,想得心里起滋。

生产队出工的时候,阿华专往女人堆里钻。那些个女人们,主要是堂客们,讲话一个比一个浪,一个比一个黄,还生怕人听不见,一个比一个声音大。阿华听见就傻笑,张开满嘴黄牙,“哈哈哈!”大笑。“啪!”冷不丁一团和着水的泥巴甩过来,一下就“啪”在了阿华张开的嘴里。阿华瞬间失声,堂客们一个个前俯后仰,笑声顿时传到了山外。

另一个女人堆里,阿华不敢去钻,只敢远远地看着。那是一堆姑娘,她们讲话细声细气,只有偶尔不知谁讲了一个笑话,才集体笑出声来。她们还特别害羞,经常讲着讲着,就有几个红着脸撇到一边不做声了。

不敢去钻是不敢,并不是不想。阿华最想的就是钻进那个姑娘堆里去,阿建就是钻到姑娘堆里讨的堂客。阿华也曾学着阿建偷偷钻进姑娘堆里,可,只一瞬间,姑娘们就四散走了,仿佛之前她们从不曾聚堆。阿华是阿华,阿建是阿建。阿华钻进堂客们堆里,会被下泥巴堵嘴,阿建钻堂客们堆里,会被堂客们吃豆腐,这个拍下肩,那个捏下屁股。阿华钻进姑娘堆里,姑娘们都躲瘟神一样,作鸟兽散。阿建钻姑娘堆里,姑娘们甚至还会为了他争风吃醋。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阿华只敢远远地过眼瘾,哪个堂客们今天穿的上衣紧,紧得胸脯鼓鼓的,哪个姑娘挽起了裤脚,小腿巴子白白嫩嫩,他都尽收眼底,晚上眼睛一闭,就想着这些东西做美梦。

这梦一做就做了十年,从二十岁做到了三十岁,阿华还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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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娭毑从观望到紧张,到焦灼。从悄悄托媒婆,到四处求爷爷拜奶奶。远远近近的媒婆家门槛都快被顺娭毑踏破了,姑娘们不是嫌顺娭毑家穷,就是嫌阿华长得矮,长得硕,还有点哈里哈气。

好在老天把阿秀送到了阿华身边。阿华第一次见到阿秀,就被阿秀深深吸引了。阿秀不能说长得多么的国色天香,多姿多彩,但阿秀长得像阿梅,那个梳着长辫子的阿华一年级的前排女同学。

什么叫美梦成真,阿华娶到阿秀就是。阿华婚后,连续多天都睡到太阳晒屁股,他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舍不得那香香的气味,舍不得松开抱阿秀的双手。所以,他对顺娭毑每天晚上外出讨米的事一无所知。其实,他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不会怎么样。

阿华不明白,堂客,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东西啊,不对,堂客不是东西,更不对,不是东西是用来骂人的,堂客不能骂,堂客更不能用东西来形容。那堂客是什么呢?堂客是新棉被,暖烘烘、软绵绵的,堂客是香饽饽,又香又甜,对,就是香饽饽,怎么啃都不够,怎么疼都不为过。

阿华不明白,阿健为什么会打堂客。村里为什么那么多的男人打堂客,阿华发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做那样缺德的事。

阿华真的是把阿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脏活重活抢着干,好吃的全让给阿秀吃。只有一点,阿华不给好穿的给阿秀,他怕阿秀穿好看的。他曾经看到当年阿健的老婆穿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全村男人的眼球都在她身上打滚。阿华不想看到别的男人眼球在自家堂客身上打滚,他结婚后眼球再也没在别人的堂客身上打过滚了。所以,婚后的阿秀身子日渐丰满,带来的旧衣服都有点紧绷时,阿华没有给她买新衣服,而是让她套上自己的旧衣服。阿秀穿上阿华的旧衣服也不丑,本来阿华的个子就不高,只是宽松一点点。穿得松松垮垮的阿秀,阿华和顺娭毑开始还以为她怀孕了,都满心欢喜,待见到房间角落的尿桶里那红红的黄草纸时,他们的心又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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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什么时候破的戒,阿华忘了,阿华只记得当时自己的脑门一热,第一次就对阿秀劈头盖脸地下了死手。事后,看着鼻青脸肿的阿秀,阿华很后悔,他骂自己是畜生,他跪在阿秀面前抽自己的大嘴巴子,并发誓再也不对阿秀动手了。也确实,阿华忍了又忍,忍了几次,几次都把伸出去的拳头硬生生地拽了回来。他不知道,从前能把阿秀捧在手心,阿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让他赏心悦目,现在的阿秀还是原来的阿秀,他怎么就不能赏心悦目了?怎么就心里无端地冒火呢?怎么就想伸出拳头揍她呢?但那次,实在是又没忍住,因为是大事,没忍住的都是大事,事后又不记得是啥大事了。

阿华家的大事只有一件,也是天下人的大事,那就是传宗接代。

阿秀不能为阿华传宗接代,就是大事,就是欠揍。

当打堂客成了家常便饭时,阿华早就忘了当初的誓言。其实,他要的阿秀不是一成不变的阿秀,而是要变化的阿秀,要肚子变大的阿秀。

当阿建两公婆又在打架,阿建的老婆擂着自己的肚子,大哭着说,“怎么说来就来呢?也不看看你有一个什么德性的爹?你干嘛不钻进隔壁女人的肚子啊?”阿华就忍不住,攥紧拳头,又冲向了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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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4: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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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娭毑没有停止她虔诚的求拜,但染上了一个奇怪的病,不痒不痛,但发病就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打个不停。顺娭毑的喷嚏和我们普通人的喷嚏不一样,我们是张开大嘴“啊嚏”一声,她的喷嚏有前奏,往往都是先张大着没牙的嘴,“嗫嗫嗫”急促的三声,伴随着头不由自主地摇,然后才接一个长长的“嘁”,同时头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渐渐低到裤裆里。这个怪病导致她本来就驼的背更弯了,讲话也变得不连贯,经常讲两个字就被喷嚏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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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娭毑觉得这个病无关痛痒,不算病,大概是气胀了,得从口腔喷出来。气胀了农村有个土办法,那就是吃桔子皮。顺娭毑家没有桔子树,村里很多人家都没有桔子树,但张汉家有,不仅有,而且有三大排,每排四棵。张汉家的前坪就被横平竖直的十二棵桔子树占满了。张汉是个憨厚的人,堂客也温厚,两个人不急不缓地六年生了三个小孩,两女一男。顺娭毑馋张汉家的桔子树,更馋张汉家的三个小孩长得好。

桔子刚开始挂果的时候,顺娭毑就开始往张汉家窜门,嘴巴“嗫嗫嗫,嘁——”地间歇性地打着独特的喷嚏,眼睛就在张汉家的桔子树和孩子们身上梭来梭去。待到桔子快成熟时,顺娭毑就跑得更勤了,在张汉堂客面前的喷嚏也打得特别卖力。张汉堂客是个善良的人,看到顺娭毑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地打,可怜兮兮地来讨要桔子皮,虽然极不情愿,但也还是从树上摘下两个桔子给顺娭毑。顺娭毑装作推辞,一边把桔子往外推,说,“我不要桔子,我只要桔子皮。”一边从张汉堂客手中接过桔子,紧紧攥在手中,继续往外推。

那个年代的桔子一般都不能长到真正成熟,孩子们从鸡蛋大小就开始偷摘,桔子皮又硬又厚,绿得流油,几乎难得等到桔子橙黄的时刻。所以,顺娭毑讨要到的桔子往往也是酸得掉牙的,当然,顺娭毑早就没有牙齿了。没有牙齿的顺娭毑,拿着桔子,先小心翼翼地剥开皮,然后把桔子一分为二,再轻轻撕开一小瓣桔子的内皮,双手捏住往上一展,一朵桔瓣花就在她眼前开放。顺娭毑就会用扁扁的嘴唇慢慢品尝,一边品还一边说:“好甜好甜!”待品得不超过三瓣,顺娭毑就会把桔子连同剥下来的桔子皮揣进口袋,说声“多细”(方言多谢的意思)就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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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顺娭毑一股脑把完整的和不完整的桔子都掏给阿秀。阿秀也不怕酸,一个个桔瓣连皮带瓤直接往口中投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吃得“吧唧吧唧”响。顺娭毑就咋吧着嘴,打一个“嗫嗫嗫,嘁——”,摇着头说:“酸得崽出。”

说完,顺娭毑停住了,阿秀也停住了。

一句“酸得崽出”既挫痛了阿秀,也挫痛了顺娭毑。

20

顺娭毑就弯着腰折返进屋,进到灶间准备生火。灶角落的鸡窝里,那只生蛋的鸡婆赖抱(不生蛋蹲在窝里孵小鸡)了。顺娭毑不想让鸡婆赖抱,鸡婆赖抱就成了抱鸡婆,就不生蛋了,不生蛋,来了客人桌子上就没有半点荤腥了。但鸡婆想赖抱,它想有自己的孩子,想成为抱鸡婆,所以,抱鸡婆就和顺娭毑对着干。顺娭毑把抱鸡婆从鸡窝里一捞,捞在手上,然后往门外一丢,抱鸡婆扑腾扑腾几下,就又蹿回鸡窝里瞪着双眼一动不动了。顺娭毑再次把抱鸡婆从鸡窝中捞出,这次她没有扔出手中的抱鸡婆,而是找来一根布条,把抱鸡婆的双腿死死捆住,然后丢在屋后的山里。

顺娭毑平日里对鸡婆和对儿子一样,宁愿自己不吃饱,也不会让鸡婆饿着,鸡窝比自己的被窝都熨帖,冬天安置在灶脚下,夏天安置在屋檐角落,冬暖夏凉。偏偏这鸡婆不争气,不想生蛋只想赖抱。

顺娭毑那个气啊,真是恨铁不成钢!家里养只鸡婆,每天吃糠咽菜的,都会生蛋,还会赖抱,打都打不醒。娶个儿媳妇,好吃好喝地供着,居然连屁都不放一个。

但顺娭毑不是恶婆婆,她不敢对着阿秀发脾气,继续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把全部的情绪都发泄在了那只过往她最珍爱的母鸡身上。

母鸡求子的心感天动地,即使顺娭毑把它双脚捆住扔在后山,母鸡仍然坚强不屈地继续赖抱。

家里有赖抱的抱鸡婆,就要去有公鸡的农家买来或换来鸡蛋,名曰叫鸡蛋,放在鸡窝里,让抱鸡婆蹲在鸡蛋上,大约二十天左右,就可以孵出毛茸茸萌哒哒的小鸡仔。顺娭毑只有这一只鸡婆,隔三差五生出来的鸡蛋被积累在一个破旧的小编织篮里,编织篮放在灶屋里那张破旧的碗柜顶上。家里来了贵客,顺娭毑就踮起脚尖,从编织篮里摸出一个,打一碗蛋花汤。事实上,顺娭毑家的贵客少之又少,本来就人丁稀薄的家,以前没有贵客,后来,顺娭毑把媒婆作为贵客,再后来,不用媒婆了,家里也就没有贵客了。顺娭毑的鸡蛋除了偶尔给阿秀打一个蛋花汤,其余的都得留着赶集。

农村的集市十天一轮,也就是每月的初十、二十和三十日。顺娭毑总是一大早天不亮就提着编织篮出发,颤颤巍巍地走在赶集的路上。两个小时的路程,顺娭毑中途不歇息一下,到了集市,就找一个好档口蹲下来,把编织篮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等待买主的到来。

卖完鸡蛋换的钱,顺娭毑用来换点盐或牙膏之类的。从前顺娭毑和阿华都是用草木灰刷牙,自从阿秀嫁过来后,阿秀要用牙膏,顺娭毑就开始挤鸡屁股换牙膏了。还好阿秀用得少,而且用得干净。阿秀在娘家用牙膏就养成了好习惯,每一支牙膏都从膏尾往前挤,挤一截就卷一截,直至全部挤完还要拿剪刀把牙膏皮剪破,用牙刷再把粘在牙膏皮里面的牙膏全部刷一遍。最后再把剪开的牙膏皮交给顺娭毑卖钱。

顺娭毑的鸡婆从来不让它赖抱,除了要生蛋换油盐牙膏钱,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是,顺娭毑养不活一窝鸡仔。鸡崽子要吃米,顺娭毑自己的三张嘴都要去讨米,又怎么能养活一窝鸡仔呢?

所以,当抱鸡婆从后山挣脱缠在腿上的布条,又毅然决然地蹲在鸡窝时,顺娭毑发夹了,她决定使出杀手锏,那就是浸抱鸡婆。抱鸡婆沉浸在赖抱的期间,基本很少吃食,整天迷迷糊糊地蹲在鸡窝里,也很少动,就像睡着一样,要想使它彻底醒过来,除了上述顺娭毑使出的手段,还有最后一招浸抱鸡婆。

顺娭毑恶狠狠地再一次捞起抱鸡婆,踩着小碎步,快速来到池塘边,不由分说就把鸡脑袋摁在了水中,鸡真像初醒一样,使劲挣脱,被顺娭毑抓着的翅膀也禁不住地扇动,只见水花四溅。顺娭毑把鸡往上提了一提,算是给抱鸡婆喘口气,接着又再次把它的头摁入水中,这次摁得时间更久一点,抱鸡婆再次扑闪着翅膀使劲挣脱。顺娭毑哪由得了它,提上来让它喘口气继续往水里摁去。

顺娭毑浸抱鸡婆的动静引来了一个过路人的驻足,这人是邻村的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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